話題》又遠又近的山脈——跟著劉克襄讀《去海岸山脈走路吧》
80年代中旬起，每隔一陣，都會走訪海岸山脈。
水璉，長濱或高寮等部落，都有些友人。淺淡的情誼，跟孤立於太平洋濱的這座山脈相似，有著說不上的距離。古道的探查也有幾回，諸如紅蓙（安通舊稱）、米棧和鱉溪越之類，隱約還能連接到過往的什麼地方文史和山林拓墾。
彼時從未想過，海岸山脈步道的整合跟串連。直到去年，從瑞穗啟程到玉里，走了一段樂德公路後，我彷彿套上了一具電動開合功能的電子頭盔。猛然發現，這條長達168公里的山脈，在長時走路的讚嘆裡，時遠時近的情感終於被牽動了。
回到西海岸，久念不忘下，不免萌生幾番對它的淺見。如今又有本書多樣的全面觀照，我得以趁機分享。
第一，它是臺灣大步道網的最後拼圖。
臺灣現有長距離大步道，適合健行的，泰半出現於西海岸，或者蜿蜒於山區。較具代表性的，郊野淺山的便有山海圳、淡蘭古道和樟之細路，充滿豐厚歷史元素。高一點山區，適合大眾體驗的，則有浸水營、霞喀羅和能高越嶺等，以國家步道為基礎。
唯獨東海岸，尚無相近性質的大步道成形。當有志之士在規劃海岸山脈的步道時，我不禁聯想到90年代初的南迴線。這一路段的通車，讓西部與東部的鐵道終於銜接在一起，完成了環島鐵路網的最後篇章。海岸山脈大步道的形成，由北邊的花蓮溪串連到卑南溪，無疑的也具有此一深遠意義。
透過此一有機形式的連結，我們不只重看海岸山脈，還有更深入的機會，爬梳地方風俗和人文。大而觀之，西海岸跟東部愈發有一緊密的遙映。整個臺灣，形成步道完善的家園。藉由此連結，我們不再侷限於，省道和國道環島的徒步思維和實踐。綠色旅行，有了更合宜的具體闡述。
第二，此一大步道經過最多原民部落。
這條路線分布著，最密集的阿美族部落。由北至南，南勢阿美、秀姑巒阿美、海岸阿美、卑南阿美都在附近。此外，還有布農、太魯閣和撒奇萊雅等族群。加上閩、客和外省等漢人，近100多年的陸續移入和生根。甚而在日治時期，出現大量日本移民的來去。
我們在每一個地區，遇見不同生活內涵的族群，或遺留的跡痕。經由走路的長時接觸，見聞和見學愈加廣博。南北長距離的縱走下，地方風物的差異也最為鮮明。
光是民族植物的光譜，便可鋪陳出一個多樣的文化體驗。每一物種，或都能演繹出豐富的自然底蘊。每一部落，那小小地方慣習的特殊，都增添生活的繽紛色彩。
百年來的少數外來者也扮演重要角色。宣教士跨洋而來，循著古道到縱谷宣教。廣東飛虎軍橫貫中央山脈，繼續在東部駐紮。些許漢人從大港口搭平底船，沿秀姑巒溪上抵玉里。日本調查學者沿著山脈兩側，追探更多古老的祖靈傳說。每個階段，自有其精彩的軼聞。
6、7個山列的海岸山脈，不論遠看或近瞧，都是難以簡化的大山，都有著不可承受的遙遠和親近。你來了，感覺歷史才剛剛走過。你仍在歷史裡。
第三，我們走進了最廣袤的荒野。
每天的地景都是一幅空白畫作的開始，只有山和海的背景打底，讓浮雲和季節調色，恣意的塗抹其間。地平線總是比城市的還平遠。天地有大美，高山大海彷彿鎮日伴行，一切如詩如歌。那種不可預期的美好，美麗的悸動，平日即常存。
我們還有更多的機會和時間，遇見野生動物。自然邂逅的驚喜，隨時發生。野兔、環頸雉和棕背伯勞，那些以往在西海岸常見的，多年未再邂逅的物種，這裡仍稀鬆平常。
遑論無數條清澈溪流，自山裡蜿蜒而來，打造了荒野最厚實的底蘊。多樣魚種的棲息，提示著每條溪流應該擁有的過往樣子。你回到了童年生活的鄉野環境，再度經歷了生命最好的當初。
海洋也比西海岸更加蔚藍、浩瀚，帶來更多不敢想像的深邃。你不自覺地渺小，透明，像稀薄的空氣。最多最大時，像一粒沙的存在，被吹拂於到處。
而平靜詳和的生活，總是有週期。詩人楊牧的《山風海雨》，便是最美麗也哀愁的提示。荒野最大的擾動，不只是人類的侵入，更捉摸不定的，還有天災地變的威脅。我們踏出的每一步，都被自然穩穩接住，也可能狠狠遭到重摔。
下一秒，我們可能必須是鏟子超人，學習更多的謙卑。但這一刻，我們繼續享受走路。
第四，聽見也看見了自己。
置身他方下，在東海岸，人類變少了，但不同族群的往來接觸反而增加。人在遼闊的曠野，在長時寂寥的氛圍裡，具體感受荒野的存在，孤獨的巨大。害怕和敬畏不時浮升。連靜肅都有形體，在任何物種身上，隱隱附著。
經過長時旅行，或相似生活體驗的洗禮，我們看到了另一個家園的狀態。人類跟自然之間，生命意義的對話愈加頻繁。一個人身處的位置，彷彿可以捨棄一切，接近心靈淨化的領域。
我們清楚展現自己的脆弱，自然世界離我們更近。城市暫時形成，另一種遙遠和陌生。
當我們欽慕這一步道網的出現，當我們抵達，海岸山脈開始有了，不可承受的綿長。●
去海岸山脈走路吧
作者：光之島文化藝術基金會、台灣千里步道協會
出版：遠流出版
定價：4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
光之島文化藝術基金會
2022年在花蓮成立，希望陪伴各階段的藝文職人，無論是雛鳥、亞成鳥、成鳥，都有能夠停留、盡情發揮的島嶼。透過出版、展覽、市集、工作坊……主動走出去訴說在地的故事，是光之島不變的初衷。
本書主要由生活在花東、有深刻認識與觀察的作者群撰寫，結合攝影師與繪圖者，約40多位共同創作，生動深刻也深情。
台灣千里步道協會
2006年成立，相信走路是最低門檻的公民參與行動。長期致力於環島路網國家綠道的串聯，包括淡蘭、山海圳、樟之細路等長距離步道；同時推動手作步道，包括台灣步道日、步道學與步道師培訓、itrail公民科學家。榮獲第11屆總統文化獎「在地希望獎」。
千里步道運動20週年，希望結合在地力量公私協力，推動包含環境守護、地區發展、文化傳承、深度綠色旅遊等目標的海岸山脈綠道。
閱讀通信 vol.399》替書店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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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克襄（作家）
2026-09-19 10:00 去海岸山脈走路吧, 劉克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