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斷食」之後──走進三組家庭的困惑、求助與送別
身為安寧緩和醫師,奇美醫院緩和醫學科代理主任張彤常在巡房時聽到病人問:「醫師啊,有沒有什麼辦法讓我一針就離開?」
她坦言,安寧醫師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但她沒有急著回答,只問:「為什麼今天會這麼想?」
病人想結束生命,有時真的是身體太痛了,有時是擔心家中經濟壓力、沒有人照顧,有時還混雜著沒有解開的遺憾與創傷,以及拖累家人的虧欠。安寧療護稱這些交織在一起的痛苦為「整體痛」(total pain),有些可以用藥,有些需要心理、社會與靈性的照顧,有些直到生命最後,都不一定能解除。
當「斷食善終」逐漸為人們所熟悉,「我想死」有時也換成另一種說法:「我想斷食。」
我們走進三個曾經準備或已經開始斷食的家庭:第一個家庭,女兒心疼已無法清楚說話、癱瘓的母親活得太苦,替她選好斷食的日期;第二個家庭,母親自己清楚要求斷食,家人卻在執行過程中,逐漸不知道到底該繼續聽母親先前的交代,還是將眼前這個不斷喊痛、喊餓的母親送醫?第三個家庭,父親兩年來一次次拔掉鼻胃管,不想再靠著管子進食,直到醫療團隊走進家門,才開始一點一點弄清楚,他到底要的是什麼。
Ⅰ.她替母親選好了離開的日子
80歲的李媽媽仰頭癱坐在輪椅上,雙手捲曲。有時情緒激動,身體就會不由自主地扭動。她罹患帕金森氏症15年,又中風,如今全身癱瘓,無法言語。
看到我們到訪,她笑了,似乎很開心;但沒多久,她又皺眉叫了起來,像是哪裡不舒服。
小女兒小雪(化名)輕拍著母親安撫,轉頭說:「媽媽很沒有安全感,我們移動她,她都會很害怕。有時會哭,可能是痛,她有情緒,哭一哭,又會很安靜。所以我一直覺得,我媽活得很苦,很可憐。」
拖了幾個月,小雪終於決定,4月22日,也就是兩週後,接受姊姊的建議,開始幫媽媽斷食。
「我自己覺得,這(斷食)是一個盼望。」小雪說:「不然,我真的不知道媽媽還要躺到什麼時候,我們對未來的想像都很絕望。」
她也一遍遍地告訴母親:「我們現在有個方法,妳不需要再這樣一直躺著了。就是慢慢少吃,如果過程不舒服,會幫妳緩解,妳就像睡著一樣,慢慢昏迷離開。」
母親的居家安寧醫療團隊不贊成斷食決定,仍答應小雪,如果母親出現不適,會協助緩解症狀。
小雪的絕望是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
母親中風之前,帕金森氏症已進展到中重度,經常跌倒。做不好事情時,她會不斷責怪自己沒用,甚至嚷著:「乾脆來去死好了。」
母親後來因肺炎住院,在急診插管救回。急診醫師告訴她,母親符合「老衰」安寧收案;轉入內科病房後,另一位醫師卻認為還不到安寧收案標準。
「我媽自己拔掉鼻胃管,復健也沒什麼幫助,我們決定不再做積極治療,但是我還是希望媽媽能得到一些舒適的護理;醫師卻要我們先帶回家自己照顧,再另掛安寧緩和門診。」小雪只好再掛安寧門診,母親才終於由居家安寧團隊收案,她感嘆:「善終真的很難,連我媽媽這樣都這麼難收案,那怎樣才算?我還算是有做功課的,那其他人怎麼辦?」
家人傳來「斷食」資訊,要扛起執行的照顧者很焦慮
母親的身體後來看似「穩定」了,卻也不會好了。每次推母親外出曬太陽,鄰居看見總會說:「可憐喔,也不知道還要躺多久?」這些話扎著小雪的心。
母親過去曾說,不想像自己的妹妹一樣長期臥床。但是,「不想臥床」是否等同願意停止飲食以縮短生命、免於臥床,沒有人知道。
偏偏這時,父親也中風了。一個家要同時照顧兩名病人。後來,姊姊把「斷食善終」的報導傳到家中群組,小雪第一次感覺,母親也許有機會結束這樣的日子。
父親得知有斷食這個方法之後,跟妻子說:「妳先走,我才安心。」他鼓勵妻子勇敢,不要怕死。他卻先離開了。
兩名姊姊與母親關係疏離,偶爾回家探望,很少參與照顧。小雪常說:「外籍看護阿弟是我的最佳隊友,還好有她陪我一起照顧媽媽。」姊姊提出斷食想法,真正要執行的還是小雪。
她仔細讀完醫師畢柳鶯的兩本斷食書籍,想把事情準備好。但日期愈近,她愈焦慮。
她始終放不下一件事:媽媽其實很害怕死亡。
過去母親去家庭托顧時,照顧者是基督徒,常替母親禱告、播放詩歌。小雪發現,母親回家後顯得喜悅與平安。她於是向投入末期病人靈性關懷的大悲學苑求助。佛教團體大悲學苑最初在台大安寧病房提供服務,後來也走入社區。
家庭托顧*:「長照十年計畫的服務項目之一,服務模式是由家屬將失能家人送至家庭托顧服務員住所(托顧家庭),就像保姆在自己的家中照顧幼兒一樣。」
「媽媽知道自己將要斷食嗎?」
採訪當天,資深的關懷師梁惠君來到家裡,沒有急著勸小雪做或不做,只是不斷問問題。
「如果媽媽真要走上斷食,妳打算怎麼執行?」
「妳知道過程可能會發生什麼事嗎?怎麼因應?」
小雪說,自己也不完全清楚。她的計畫是:「22號開始減少母親的食量,一週內慢慢減到最低,之後就斷食、斷水。」
「那什麼時候斷水?」
小雪停了一下,「會看媽媽的狀況,看她痛不痛苦⋯⋯我還要再複習一下那個指引。可能一週內,也可能一週後。」
梁惠君接著問,母親能不能表達需求?小雪是否能知道她痛不痛苦?小雪認為,可以從母親的表情與外觀稍微判斷。若母親太痛,她打算求助居家安寧團隊,使用鎮定或止痛藥物。
最後,梁惠君問:「如果媽媽突然表示想吃,怎麼辦?」
「我可能會問畢醫師⋯⋯或者我可能就給她吃吧。」小雪苦笑:「我覺得我這都是且戰且走了,因為我真的也不知道。」
小雪原本希望大悲學苑協助母親克服對死亡的恐懼及長年的心結,這時反而開始擔心:「如果媽媽到時太痛苦,根本沒有辦法去注意靈性上的事,對不對?」
梁惠君告訴她,必須先知道母親可能承受什麼,才能談如何幫她;但此時的母親已難以應答,她是否理解斷食、是否同意,都無從確認。「所以我才想問細一點,可是妳好像也還沒了解那麼細,對不對?」
「是。」小雪點頭。
事後受訪,梁惠君說,她心裡始終有個疑問:「媽媽到底對『斷食善終』懂多少?」
她也留意到,最初提出斷食的是小雪的二姊;小雪雖然讀了書、查了資料,意志並不堅定。「我覺得她比較想解除的是母親的痛苦(而不是死亡),」梁惠君說。
整理那些家裡的禁忌,與各人的人生
隨著一次次探訪,小雪開始談起家裡的往事。哥哥13歲時溺水過世,死亡從此成為家裡的禁忌。
小雪的媽媽從小因為是女孩,不受原生家庭重視,一輩子做工、當桿弟,做著粗重工作養家,從沒被好好愛過,自然也不知道怎麼愛女兒。小雪成年後,遠赴海外工作,又去念了社工,直到返家照顧母親,她才看見母親一生背負的匱乏與創傷。
梁惠君說,靈性關懷師在人生命最後一段時間才走進他們的人生,能做的其實很有限;但是她希望在小雪媽媽斷食前,能整理生命裡那些放不下的人跟事,也陪伴小雪走一段路。
大悲學苑的德嘉法師認為,小雪會覺得沒有出路,不只是照顧太累,還有沒找到對的方法。母親心裡可能仍放不下早逝的兒子、與女兒之間未解的關係,也可能因拖累小女兒而感到愧疚。「一個家庭不能被接住就表示安寧做得不夠,靈性照顧不夠,我們要努力,讓更多人身心靈平安,而不是說,不能接住、沒有資源的這群人,就不要吃東西,去死吧。不是這樣吧。」
德嘉法師安排心理師陪母親回顧生命,也讓兩名年輕志工定期到家裡探訪。如果小雪仍堅持斷食,他們也不會離開。
「我一直想趕快,因為一週後就要開始斷食了。可是一想到,媽媽意識還是清楚的,就我對她的了解,我覺得,她可能真的還沒準備好,」小雪說。
真正讓小雪停下來的,是德嘉法師說:「讓媽媽在這過程吸收一些好的觀念與佛法,帶著正念離開。」
小雪取消了斷食。
不再試圖控制母親的死亡
之後,心理師與關懷員陪小雪母親一起回顧生命。剛開始,母親仍有許多怨嘆,時而皺眉、叫喊,時而哭得很傷心。慢慢地,小雪感覺母親安定了一些。
兩名年輕志工則陪母親談她以前當桿弟的日子、翻看老照片。有一天,志工小道背來一架古箏。小雪母親坐在輪椅上,身體沒有平時那麼緊繃。當《望春風》的旋律流進客廳,她睜著眼睛,安靜地聽。
小雪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放鬆。她不再一直急著替母親做什麼。
小雪母親去世後,我們再次訪問她。她說,母親最後幾個月,她仍常想,「媽媽仍在受苦,她到底還會這樣多久?地藏王菩薩怎麼還沒來接她?」朋友告訴她:「也許妳媽媽還在做她的功課。」
「我後來應該算是臣服,交託出去。我接受,等媽媽時間到了,她就會走。」
母親離世的那天早晨,她坐在輪椅上,阿弟正在餵她吃早餐。早餐還沒有吃完,她就離開了。
距離原本預定斷食的日子,又過了8個多月。
Ⅱ.她說想走,卻一直喊餓喊渴
自從母親開始斷食後,幾乎每天都對女兒柯雅雯交代後事。
「我每天都在準備她要往生,她開始要洗澡了、開始準備穿最後一件衣服。Everyday,」柯雅雯說。
母親不停說,今天就要走、要去見佛祖。雅雯也一次次趕回家,睡在她身邊,摸著她的手。半夜驚醒,第一件事就是伸手確認母親還有沒有呼吸。
「唉,妳怎麼還活著?」這聽起來很荒謬,卻是柯雅雯面對母親一次次死亡預告後,最真實的反應。
「後來才發現,死亡這件事,跟我母親想的完全不同。」
那年,雅雯母親84歲,有20多年高血壓、糖尿病與心血管病史。她中風過、裝過心臟支架,也做過冠狀動脈繞道手術,後來又因膀胱與子宮下垂開了兩次刀。
她全身都是慢性病,醫院卻始終找不到致命疾病。她跑過急診,檢查也沒有發現癌症,但整天喊痛,說內臟像火在燒,背像被針刺一樣。
兒子柯牧洲以為,是母親因背痛穿鐵衣的關係。母親則認為,一天十幾種藥已把內臟吃壞。後來,她愈來愈少下床,食量也迅速減少。
她整天看佛教電視台,學來「自然往生」的觀念,反覆告訴子女,自己要回西方極樂世界見佛祖。後來,她自己提出要斷食。
「要不要給水、或喜愛的飲品」是最折磨的,卻也是轉機
柯雅雯找醫師諮詢,醫師向家人談了安寧照顧,但媽媽只有慢性病,不到末期,不符合安寧收案標準。於是,他們自己找了一名有居家安寧經驗的資深看護協助。
兄妹不是沒有猶豫,但是斷食願望是母親親口說出的,跟她同住的柯牧洲認為,自己就應該聽媽媽的:「媽媽病太久了,看到她強烈地想走。我就想,如果菩薩真能帶她早點走,我們願意幫忙推一下。」
柯牧洲看媽媽當時已經吃不太下了,只喝一點豆漿。開始照聽來的做法,用棉花棒沾水濕潤母親的嘴唇,盡量控制水分。
兄妹也怕觸法,上網查了很多資料,開了家庭會議,還特地錄影,請母親親口表達要斷食:「是一位看護工提醒我們的,要證明媽媽是自主願意,不然我們全是兇手。這真的是嚇死我們了。這種法律常識一定要知道,不然媽媽在家走了,人家一定會問,你們為什麼不救她?」
柯雅雯苦笑:「我們就在家裡自己『亂搞』。所謂亂搞,就是用自己的方式斷食。」
接下來,最折磨人的,是水。
母親很渴,想喝水,又會提醒自己不能喝。家人給水,擔心延長死亡過程;不給,又違背人性。後來,她突然想喝酸梅湯與黑松沙士。糖尿病讓她忌口太久了。
柯雅雯終於受不了,「都快走了,還禁那些幹什麼?人要死,也要死得快樂一點。」
母親曾私下向柯雅雯抱怨哥哥「很殘忍、很無情」,不給她想喝的東西。柯牧洲聽了不是滋味,卻沒有鬆手:「我不是不孝、不給她喝,是她根本喝不下。她要水我也給,只是不主動灌她。而且這是大家討論好的。妹妹們都不住家裡,就由我當壞人。」
事後,他常自嘲自己「愚孝」。
母親先前清楚說過想在家走、不願進醫院;可是眼前的母親卻又一直喊餓、喊渴,柯牧洲忠實執行母親先前的決定,卻又像是在違背她當下的需求。最後,兄弟姊妹實在看不下去,商量後用酸梅湯和黑松沙士當誘餌,「妳聽我們的話去看醫師,我們就給妳喝。」
母親終於點頭。
喊了一年的痛,送醫後終於找到原因
送進振興醫院急診後,檢查結果出來,竟然是胰臟癌,而且已是末期。
「她跟我喊痛有一年了,我都以為她黑白亂喊,原來我們都錯怪她了,」柯雅雯說。
這個遲來的診斷,也終於替媽媽打開安寧病房的大門。開始使用嗎啡後,疼痛緩解了,母親的心情也放鬆下來,甚至願意吃幾口東西。
柯牧洲後來反省:「我們太晚送媽媽去醫院,應該更早,母親就不會痛苦這麼久。」
柯媽媽在安寧病房住了不到兩週。5月初,各項數值逐漸下降。5號浴佛節清晨,護理師說,今天她應該會走。
家人依照母親的心願,用救護車把她接回家。藏傳佛教的朋友前來引導誦經,晚上8點多,母親走了。子女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柯牧洲說:「還好最後是這樣,如果不是,我大概會痛苦一輩子。」
柯雅雯說:「我們沒有醫學背景與常識,不懂這樣照顧是對是錯。我們聽人家講,以為不吃不喝很快就會走,事實上,根本不是這樣。看著母親掙扎、痛苦,我們需要醫護人員。」
Ⅲ.他拔了兩年鼻胃管,終於有人問他要什麼
林茂擧一次次用僅能活動的手,拔掉鼻胃管,安養機構又一次次再替他重放回去。
這個循環,持續了兩年。
他因腦溢血在田間工作時倒下,癱瘓臥床後,無法自行順利進食。女兒林曉琪是居服員。當年她在家照顧不來,把父親送進屏東的安養機構。院方為了方便照顧,跟她溝通後,讓父親插了鼻胃管,也上了尿管,每天吃十幾種藥。
如果意見不同,院方就說:「那妳自己帶回家照顧。」林曉琪沒辦法,之後機構提出任何處置,她都只能簽字同意。只是父親還是不斷自行拔掉鼻胃管。
即使不想待在安養機構,林茂擧知道自己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最後只能認命。他告訴女兒,就當住安養院是「在上班」,期待「退休」那一天,也就是死亡。
林曉琪想讓父親「善終」。她找到醫師蔡孟臻與護理師劉雅欣作為居家照顧父親的醫療後援,然後在家裡清出一個房間,將父親接回台中。
說不出完整句子,「拒絕」的背後是⋯⋯
林茂擧回家第一晚,鼻胃管就脫落了。林曉琪慌了,趕緊在LINE上詢問蔡孟臻怎麼辦。蔡醫師要她先別緊張,先餵看看,沒想到林茂擧還能自己吃一點。
隔天,醫病雙方第一次見面。林茂擧斷斷續續地說:「不想⋯⋯再放⋯⋯鼻胃管⋯⋯不想⋯⋯再吃⋯⋯東西了。」他能清楚的回答「是」或「不是」,卻說不出完整句子。
蔡孟臻沒有急著照做。她想釐清,病人拒絕吃東西,是因為情緒,還是其他因素?「你不想要吃東西,是吃了不舒服嗎?容易嗆到嗎?還是不想再活下去?不想再拖?」
林茂擧聽見這些問題,突然面紅耳赤,大哭起來。護理師劉雅欣在旁邊安撫他。
蔡孟臻再問:「是不是感覺自己拖累女兒?」
等情緒稍微平緩,他才斷斷續續回答:「我不要插鼻胃管」。
「這樣的病人,我們不可能只看一次,就決定方向。」
數次訪視下來,蔡孟臻才逐漸拼出林茂擧的心意。
他覺得,自己以前對家人不好,與女兒關係疏離。病到現在,女兒還接他回家住,看到自己辜負的人還要日夜照顧他,他很不願意。而他中風後,雖然靠鼻胃管能順利吃東西,但身體已不可能恢復了;也什麼事都做不了,他不希望繼續靠著一條管子活下去。
團隊重新檢視病程及家庭處境
醫療團隊也看見林茂擧過去兩年的病程:反覆自己拔管、重新插管,身體始終沒有恢復跡象,蔡孟臻判定他的病程已進入末期。
醫療團隊和女兒討論後,決定尊重林茂擧當下的意願──每天,只要林茂擧清醒,家人就重新問:「要不要吃東西?要不要喝水?」依父親的需求提供。
蔡孟臻認為,醫護人員要更全面去看跟了解病人與家屬的處境。「如果讓這個病人延長生命,增加的痛苦多於好處,或是多於他能夠跟家人相處的好處,那我們是不是應該多替他設想?」
劉雅欣則從病程與病人意願,談何時可以重新評估是否繼續使用鼻胃管。比如病人開始出現多重器官衰竭、消化不良、尿量減少;或者病人在有意識時,反覆表達不要管路,卻仍被放上管路,當管路脫落或阻塞時,「這就是個時機點,(不再放上鼻胃管)這樣才比較不會有爭議。」
林曉琪說,父親想死的意志很強。她每次問他要不要吃,他都拒絕,但是他喝很多水。
劉雅欣看到的卻不一樣。在她看來,林茂擧知道自己的病不會好了,也經歷過被鼻胃管「救回」的痛苦,他是拒絕鼻胃管的意志很強,但並不是拒絕活下去。
停止進食一天半後,他卻又突然說餓了,林曉琪立刻準備食物。他吃了兩口,又停了下來。此後,他再也沒有進食,仍持續喝很多水。
蔡孟臻說,醫療團隊進場輔助,誠實告訴病人跟家屬,接下來可能發生哪些狀況;有人離開得快,有人很慢,各種症狀都可能出現。他們主要處理的,是病人的不舒服。
40天裡,父女重新說話
林曉琪說,自己一直沒辦法跟爸爸好好說話,蔡孟臻每次到家裡,總是在他們父女間牽線。有一天,林曉琪談起成長過程的辛苦,蔡孟臻突然轉頭問林茂擧:「你女兒這樣每天照顧你,你有沒有很愉快?你要不要跟她說聲謝謝?」林曉琪眼淚瞬間落下。她回憶,那一刻,「我心裡某個部分被治療,也慢慢消解了對父親的恨。」
林茂擧後來也告訴蔡孟臻,自己沒有遺憾,隨時可以走。
這40天裡,每次醫護到家訪視,都會告知林曉琪,父親此刻走到哪個階段,接下來可能出現什麼狀況。
最後一天,林茂擧呼吸開始改變,愈來愈喘,雖然醫護教過她怎麼做,但是她仍然很害怕,於是跟醫護視訊討論,再照著蔡孟臻的指導,用嗎啡幫父親止喘,親自送走父親。
「這過程讓我感覺自己不是一個人在作戰。這一段時間也是我跟父親相處最愉快的時候,我感覺他很開心。蔡醫師真正治療到我們心坎裡,」林曉琪回憶道。
「斷食」都曾經成為這三個家庭面對家人病痛時的私下選項,但在醫療團隊與靈性關懷團體的介入下,斷食之外,也出現其他可能:有些痛苦可以處理,有些關係可以把握時間修補,有些病人想死的真正原因,以及藏在心裡的虧欠,經過反覆詢問與理解,也有機會逐漸浮現。
最重要的是,在走向斷食前,有人願意先停下來,試著弄清楚病人真正需要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