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龍灣掃了七年海灘，他成了越南最會說故事的饒舌歌手

01｜跨年夜的峴港海邊

2025 年的最後一天，峴港東海公園（Công viên Biển Đông）的海邊，從下午兩點就開始聚集人潮。他們不是來看煙火，是來等一個人上台。數千名粉絲提早幾小時卡位，就為了在跨年夜離舞台近一點，看清楚 Đen Vâu。

在越南，能讓南北各地年輕人甘願在海風裡等上一個下午的歌手，沒有幾個。Đen Vâu 是其中之一：皮膚黝黑，總穿最普通的衣服，講話慢條斯理。但他的起點，低得超乎想像。

02｜下龍灣海灘的清潔工

Đen Vâu 本名阮德強（Nguyễn Đức Cường），1989 年出生，原籍北部的興安省（Hưng Yên）恩施縣（Ân Thi）。國中時，全家搬到廣寧省（Quảng Ninh）的下龍市。許多越南聽眾對他一直有個疑問：他明明生在北方，唱歌、講話卻帶著一口南方腔。他自己解釋過，小時候全家在南方住過一段時間，念高中時才又搬回下龍，南方口音就這麼留了下來。

高中畢業，他沒有繼續升學，直接進下龍灣的管理單位當海灘清潔工，一掃就是七年。中間他曾請過無薪假，和弟弟一起開咖啡店，想著一邊賺點錢，一邊有個能跟同好碰面的地方。但店一直虧損，他只好回去繼續當清潔工貼補，一直撐到 2016 年，才正式辭掉工作、把店收掉。

至於「Đen」這個藝名，由來平凡得近乎好笑。「小時候有個鄰居姊姊看我皮膚黑，就叫我 Đen，」他笑著說，「後來玩音樂，大家叫我 Đen Vâu，我就直接拿來用了。名字取得不起眼，孩子反而好養嘛。」這是越南和華人都有的老講究：名字取得越不起眼，孩子越容易平安長大。

03｜順化的四百萬越盾

對一個高中畢業、家裡又不寬裕的年輕人來說，能進公家單位掃海灘，其實已經算是「安穩」了——固定的班表、固定的薪水，餓不死。Đen Vâu 後來坦言，他當初選這份工作，圖的正是「安全又穩定」；直到後來才慢慢想通：社會天天在變，根本沒什麼是真正安全的。讓他下定決心辭掉這份工作的，是一趟旅行。

辭職前，他和朋友來了一趟環越南之旅，每到一個地方，就唱歌給大家聽。途中，他意外受邀，在順化（Huế）正式登台演出，拿到四百萬越盾的酬勞。「那是我第一次站上專業舞台表演，」他回憶，「印象特別深，因為我從沒拿過那麼大一筆錢，也從沒想過自己能站在觀眾面前唱歌。」他說，那趟旅行是他人生最大的轉折。

說起來，他玩音樂的起點比那趟旅行還早。2014 年，還在當清潔工的他寫了《Đưa Nhau Đi Trốn》（帶你去躲起來），寄給在順化、透過論壇認識的網友 Linh Cáo，兩人各自在廣寧和順化錄好音，再請人完成編曲。歌一上網就爆紅，Đen Vâu 這名字也開始被記住。隔年，這首歌拿下 Zing Music Awards 最受歡迎的 rap／hiphop 歌曲。

談到「會不會怕成名太快讓自己迷失」，他的回答很有 Đen Vâu 的味道：「我知道大家喜歡我哪一點、我的音樂為什麼能傳開。如果我變得很現實，就會變成另一個人，那份喜歡也會跟著不見。還好我現在寫歌的方式跟以前沒兩樣，只是音樂給我的回饋，比以前多了一點而已。」

04｜他為什麼跟別人不一樣

他的音樂在越南有個專屬名字——「rap tự sự」，自述式饒舌。他不炫技、不嗆聲，只用大白話寫出很有畫面的詞，寫打工、寫故鄉、寫生活裡那些細碎的事。越南總工會辦的《勞動報》（Lao Động）就曾專文分析他歌裡那股「勞動者氣質」：那種視角，只有真正在底層待過的人才寫得出來。

這條看似不起眼的路，後來反而把他帶上了主流頂端。2023 年，他獲選「越南十大傑出青年」，是那一屆唯一的演藝人員；到目前為止，他累計拿下四座越南樂評界分量最重的 Cống Hiến（奉獻）獎。其中 2024 年那一屆，他一口氣抱走「年度男歌手」與「年度 MV」雙料——而那支拿下年度 MV 的作品，正好接上了他故事的下一段。

05｜用音樂蓋學校

那支 MV 叫《Nấu Ăn Cho Em》（為你下廚），2023 年 5 月發行。Đen Vâu 從一開始就承諾：這首歌在 YouTube 上賺到的收益，全部捐出去。

他真的做到了，每一輪還公開帳目。這支 MV 後來觀看數衝破 6,500 萬，幾輪結算下來，捐出的金額累計超過十億越盾。

這些錢的流向都很清楚。Đen Vâu 把收益交給合作的助學專案，以及胡志明市的學生支援單位，由他們負責執行：萊州省（Lai Châu）和高平省（Cao Bằng）的兩所偏鄉學校，靠這筆錢補齊了電腦教室缺的設備；另有兩億越盾撥給胡志明市的「Tết Sum Vầy 2024」活動，幫兩千名清寒學生買票回鄉過年。他把自己說得很輕：「我只是幫忙轉個帳而已。」

被人稱讚做了善事，他反而擺擺手：「『善良』這兩個字太巨大了，我還沒那個分量把它戴在身上。」

06｜舞台上的國民歌手

舞台上的 Đen Vâu，份量也一年比一年重。

2023 年 5 月，他在河內美亭田徑館（Cung điền kinh Mỹ Đình）辦的個人演唱會「Show của Đen」湧入超過一萬名觀眾，他一口氣唱了近三小時、三十首歌。兩年後，越南天后 Mỹ Tâm 辦了她生涯規模最大的演唱會《See The Light》，全場唯一受邀的嘉賓就是他。

新歌也一首接著一首。2025 年初的《Vị Nhà》（家的味道）把竹笛、二胡揉進饒舌，上線 16 小時就衝上 YouTube 越南熱門榜第一，拿下越南音樂家協會頒的「Sol Bạc」（銀獎）MV 獎；同年夏天，他又發了一首主題是「感恩」的《Lãng Đãng》。出道十年，產量還能這麼穩，並不容易。

07｜初為人父

2026 年 1 月底，Đen Vâu 發了一首讓很多人意外的歌——《Việc Lớn》（大事），第一次以「當爸爸」為主題寫詞。

歌裡那個浪跡天涯的浪子形象不見了，換上的，是一個笨手笨腳的新手爸爸。「初次學當爸爸，難得要命，」是裡頭最被傳唱的一句。MV 的場景設在海上的造船廠，用打造一艘大船來比喻：撐起一個家，本身就是一項浩大的工程。這一次，他不再為遙遠的夢想而唱，而是唱給勞動者、唱給每個想回家的人；副歌交給 Dòng Thời Gian 樂團，像一首現代版的搖籃曲。

歌裡的「家」並非全然虛構。2025 年 8 月，媒體拍到他和歌手黃垂玲（Hoàng Thùy Linh）在她的家鄉三島（Tam Đảo）一起照顧一對雙胞胎；此後兩人多次穿情侶裝同框，被網友說「很登對」，黃垂玲還曾在他的粉絲團底下留言「我也是一個 Đồng Âm」（Đồng Âm 是 Đen Vâu 粉絲群的暱稱，字面意思是「同音」）。不過兩人對這段關係始終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外界只能猜測。Đen Vâu 一如既往，把私生活留給自己。

08｜清潔工的下一個十年

他曾經把第一筆四百萬越盾的酬勞，看得比天還大；後來，他把一整支爆紅 MV 的收益，一筆一筆換成了偏鄉教室裡的電腦。再後來，他在歌裡學著當一個爸爸。

越南娛樂圈這幾年越來越講究形象包裝，Đen Vâu 走的卻是另一條路：用自己的母語，寫自己真實過的日子。一個在海灘掃了七年垃圾的人，就這樣成了唱進一整個世代心裡的歌手——而且看起來，他還會用一樣樸實的方式，繼續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