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貢背包客區為什麼叫范五老街？一個抗蒙名將與一座殖民車站的故事

到胡志明市自助旅行的人，幾乎都會經過范五老街。這一帶在地圖上其實是四條街：范五老（Phạm Ngũ Lão）、裴援（Bùi Viện）、Đề Thám、Đỗ Quang Đẩu，合起來是越南最有名的背包客區，越南人統稱 phố Tây ba lô，「西方背包客街」，常被拿來跟曼谷的考山路類比。廉價旅宿、旅行社和酒吧擠在這幾個街區裡，而整個區域，習慣用其中一條街來統稱：范五老街。

它也正處在生意最好的時候。今年上半年，胡志明市接待了近 640 萬人次國際旅客，達成全年目標的一半以上，旅遊總收入約 214 兆越盾（約 81 億美元）；而范五老街區就在這股人潮的正中心。不過，區裡真正以夜生活出名的不是范五老街本身，而是跟它平行的裴援街——每逢週末晚上七點，裴援街準時封街變成步行街，把音樂開到最大聲的酒吧、塑膠矮凳、端著啤酒穿梭的各國遊客，一路熱鬧到凌晨兩點；范五老街則是旅館和旅行社的大本營。

多數旅客只知道胡志明市這條范五老街，其實全越南許多城市都有一條范五老街——河內的國家歷史博物館，門牌就是河內范五老街 1 號。但不管哪一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范五老是七百多年前的人物，他一生最有名的對手，是蒙古帝國。

按越南國家歷史博物館的介紹，范五老 1255 年生於興安省（Hưng Yên）的扶雍村（Phù Ủng），家裡窮，靠編竹簍養母親。關於他怎麼被發掘，民間流傳一則傳說：陳朝名將陳興道（Trần Hưng Đạo）行軍經過扶雍，這個年輕人坐在路邊編著竹簍，心思全在兵書上；開道士兵喝斥他讓路，他沒聽見，士兵用長矛刺穿他的大腿，他還是坐著不動。陳興道停下來問話，發現這個農家子弟對經傳兵書對答如流，替他敷藥、帶回朝廷，後來把義女安原公主（Anh Nguyên）嫁給他。1290 年，他被任命為禁軍聖翊軍的右軍指揮。

當時大越的兵權幾乎都握在陳氏宗室手上，范五老是抗元將領裡少數不姓陳的統帥。1284 年底，元朝發動第二次南侵；隔年，他與陳光啟等人在章陽一役幾乎全滅名將唆都（Sogetu）的水軍。1287 年元軍第三次南下，白藤江之戰擊潰元軍水師後，他率部伏擊脫歡（Toghan）的撤退部隊，殲滅了半數兵力。此後他一路升到全軍統帥「殿帥上將軍」，女兒入宮為妃、兒子獲授官職，這通常是只留給宗室的待遇。往後三十年，他又多次領兵擊退哀牢（今寮國一帶）、遠征占城（今越南中部的古國）。

打仗之外，范五老也讀書寫詩。他留下的《述懷》全詩四句：「橫槊江山恰幾秋，三軍貔虎氣吞牛。男兒未了功名債，羞聽人間說武侯。」戰功等身的人，寫的是自愧功名未了、不敢聽人談論諸葛亮。1320 年，范五老在昇龍（今河內）過世，皇帝陳明宗連續五天沒有上朝，為他誌哀；史載這是非宗室大臣極罕見的待遇。《大越史記全書》的史官吳士連評他用兵「戰必勝、攻必取」，民間則直接把他當神拜，尊為 Đức Thánh Phạm，「范聖」。

西貢這條街，一開始並不叫范五老街。它的出現是因為一座火車站：1885 年，法國人開通了印度支那最早的鐵路，從西貢到美萩（Mỹ Tho），第一代西貢車站設在今天咸宜大道靠河的一端。1915 年，第二代車站在濱城市場旁落成，站體南側同時闢了一條新路，當時連正式名字都沒有，就叫「車站南側街」（rue Latérale Sud de la Gare）；1917 年車站正式啟用，殖民政府把這條街命名為 rue Colonel Grimaud，紀念一位法國上校。

1955 年，剛成立的南越政權把一批殖民路名換掉，這條街改以范五老命名，沿用至今。南越時期，這裡是西貢的報館街，報社、雜誌社、出版社、印刷廠沿街開；范五老、Đề Thám、裴援三條街交會的一帶，老西貢人叫它「國際十字路口」（Ngã tư Quốc Tế）。

變化發生在車站搬遷之後。1983 年，車站遷到離市中心更遠的和興（Hòa Hưng），也就是今天的西貢車站；空出來的舊站區在 1980 年代闢成九公頃的九二三公園，名字紀念 1945 年 9 月 23 日西貢人反抗法軍重返的南部抗戰。火車不再經過之後，這幾個街區陸續開起廉價旅宿和旅行社，今天的背包客區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成形的。2017 年，公園地下開了全市第一個地下飲食市集（Sense Market，現名 Central Market），同年 8 月 20 日，裴援街正式封街，改為週末步行街。順帶一提，裴援本人是 19 世紀末的外交官與改革派，跟范五老差了六百年。

車站搬走了，報館關了，剩下街名還掛在路口。下次來到范五老街，除了滿街的酒吧和燈紅酒綠，也可以想起這位將軍的故事，還有他寫的那首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