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佑宗獨家專欄】剖析國民黨地方選情低迷的原因
2025年「大罷免」激烈攻防落幕後，民進黨經歷大挫敗的教訓，迅速進行戰術層面的反思與轉向。沈伯洋角色的變遷，正是此一戰術轉型的縮影與具體案例。在大罷免攻防最激烈的階段，沈伯洋鮮明的抗中保台與國家安全立場，一度成為藍綠陣營高分貝對立的焦點。在罷免潮落幕後，從政黨陣營對抗，轉向民防教育實務、國安法制完善，以及地方災防韌性等具體政策與制度的建構。這種選舉戰術徹底轉型，在今年地方選舉上掃除選民對沈伯洋的疑慮與不支持。
反觀國民黨，卻出現嚴重的「路徑依賴」（path dependence）問題。國民黨仍沉溺在去年大罷免中，意外獲得短暫的動員能量，誤將罷免期間兩方對立的「仇恨動員」，視為今年地方選舉的萬靈丹。蔣萬安聘請在台北市經歷大罷免的五位立委，擔任其競選總幹事，延續大罷免的戰術。然而，最新民調數據卻提供警訊，原本具備執政優勢的台北市選戰，已陷入高度膠著的狀態，最後由誰勝出得看雙方支持者的投票率。新北市熱門人選李四川，慢慢被民進黨參選人蘇巧慧反超，專業形象敵不過換人做做看說不定更好的期盼。而高雄市國民黨選情，已被民進黨拉開有一段差距，柯志恩四年在高雄的深耕無法獲得在地選民的認同。
大罷免與地方選舉有很大的差異
要理解目前國民黨戰術失焦與困境的根源，必須要深入剖析「罷免投票」與「地方選舉」，選民在投票行為動機的差異。罷免投票是一種單向的「負面評估」（negative evaluation），二元對立的「對或錯」、「去或留」的問題。在這種決策情境下，政黨透過仇恨動員，可激發選民對被罷免者的焦慮或憤怒，短時間內可激發雙方基本盤出。國民黨順利將民進黨與公民團體的罷免訴求，成功定調為「執政黨抹黑、整肅」與「輸不起的政治報復」。這種強烈的外部威脅感，觸發藍營支持者的防衛心理，轉化為對整體政黨存亡的「陣營保衛戰」。對那些國民黨最忠誠的支持者來說，投票不是為評價民代的表現，而是為「否定對手」而投票。
然而，這套在罷免防禦戰中奏效的戰術，不能被直接套用到需要爭取中間選民認同的地方選舉。國民黨之所以揮不去「大罷免」的戰場陰影，最深層的根源在候選人個人條件的弱點。包括缺乏足夠感召中間選民與年輕世代的「領袖魅力」與「個人能力」，或是「在地經營與基層組織」不夠紮實。當候選人缺乏領袖魅力與政策願景號召力時，極易發動「動員捷徑」（mobilization shortcut）的策略。持續複製大罷免時期的仇恨動員與政黨對立，成為掩蓋「個人魅力的赤字」，以及「政策空洞化」最省力的替代品。這種以對立情緒取代個人魅力不足的「路徑依賴」，讓國民黨候選人與黨中央陷入惡性循環。越是缺乏個人吸引能力，就越依賴仇恨式動員。越沉溺於仇恨動員，就越無法建立個人獨特的品牌，導致國民黨被困在大罷免的泥沼中無法自拔。
地方選舉是「正面的」投票
地方選舉涉及的是候選人在治理能力、地方發展藍圖，以及民生福祉的比較。選民在決定地方首長，最核心的考量是「哪一位候選人的政論論述最好」，「哪一位候選人能為城市帶來更好的未來」。仇恨動員在「否決性投票」中，提供選民否定對手的理由，但卻無法提供「為何選擇我」的正面能量。2007年Richard R. Lau等人在The Journal of Politics發表的文章中告訴我們，負面攻擊的確能微幅降低選民對攻擊目標（對手）的好感度，但同時也引發強烈的「反噬效應」（backlash effect），使選民對發動攻擊者的好感度下降更多。最關鍵的結論是，負面競選的確有一點動員的效果，但對選民最後的投票抉擇，完全沒有「改變」的效果。候選人之所以持續熱衷於負面攻擊，多半是因為負面攻擊成本較低，而且能產生選民的認知錯覺。但Richard R. Lau等人清楚證實，「負面競選能贏得選舉」純屬缺乏數據支持的傳統迷思。
當中間選民對無止境的政治抹黑與泥巴戰，導致疲乏與反感時，負面情緒會反向歸咎主導仇恨動員的候選人，損害其政治公信力與支持度。也就是負面競選與仇恨動員，「只能強化既有選票，完全無法拓展中間與年輕的選票」。國民黨將戰術完全寄託於仇恨動員，無異於放棄廣大的中間選民的戰場。在電視辯論與媒體發言中，蔣萬安不斷攻擊沈伯洋「不懂市政」，柯志恩警告高雄將被「新潮流掌控」。然而，沈伯洋並非執政四年的台北市長。「未來市政府會被派系掌控」問題，對尚未擔任市長的人來說，只能說是一種「個人臆測」。此類非關市政話題的攻擊策略，驗證Richard R. Lau等人的觀察，負面競選對「說服中間選民」完全無效，反而會引發「反噬效應」，損害發動者的專業與溫和形象。
國民黨若想扭轉當前選情低迷的困境，唯有徹底切斷對大罷免時期仇恨動員的路徑依賴，回歸地方民生建設與實質政策，提出具備前瞻性的城市發展願景，才能在地方選舉中贏得選民的信任與肯定。仇恨動員是一把雙刃劍，或許能在特定的「否決性投票」中鞏固基本盤，但單靠仇恨絕不可能贏得中間選民的青睞。
作者：張佑宗／臺大社會科學院院長、臺大社會科學院政治學系教授
※本專欄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LINE TODAY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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