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研究員救台灣鳳梨外銷，如何站穩日本市場？還準備賣到美國？
過了3年，農業部農業試驗所嘉義分所植保系主任黃守宏，想起當時到農業部開會的畫面，仍歷歷在目。
「每個月上去都很緊張，」他說，20多位來自各單位的幕僚齊聚會議室，「為了這隻蟲，所有人都愁眉苦臉，不知道怎麼辦。」
他們口中的這隻蟲，是「紋翅蛾」，一種在全球文獻中根本不算鳳梨害蟲的蛾。但在日本農林水產省檢疫官眼中，只要在一顆鳳梨上發現活體，一律視為檢疫害蟲，得將整個貨櫃約15000顆鳳梨送去燻蒸，透過氣態化學藥劑完全填充的密閉空間消滅牠們。
（莊凱程攝）
燻蒸後，鳳梨外觀會焦黑、枯黃，品質大打折扣，減少在貨架上的壽命。這隻僅有1公分大的小蟲，讓整個產業頭痛了3年之久。
過去台灣鳳梨還能外銷到中國時，因為距離近，幾乎沒有運送問題得克服，「今天採的明天就到廈門，後天就到上海，」家中3代種植鳳梨的打貓果菜生合作社理事主席陳映延回想。
但從2021年3月開始，中國禁止輸入台灣鳳梨，動輒4萬噸的鳳梨要在一夕之間找到新出路，若全數回到國內市場，勢必導致價格崩盤。
日本當時是鳳梨的第二大輸出市場，加上台日友好，成了分散出口量的目標。
台灣鳳梨在日本遇到什麼問題？
一開始就出師不利，先遇上船期問題。
黃守宏解釋，原本鳳梨運到日本約一週到港，但當時正逢新冠疫情，船期最久能拖到20天，外銷主力「台農17號」因甜度較高，不耐低溫，導致果實在運輸過程容易出現「黑心」，需要研究單位找出在採收後先預冷的環境條件、運輸過程最合適的溫度，減少鳳梨損耗。
過完第一關，接下來是紋翅蛾被檢出，在第3年達高峰，將近3成外銷鳳梨送燻蒸，這也驚動農業部，要求所屬單位通力合作，釐清問題根源，提出解方。
之所以必須大費周章，是因為這攸關台灣鳳梨在日本的商譽。鳳梨是台灣外銷產值最高的水果，一年上看8億元，日本是最大出口國。
日本每年進口約16至17萬噸鳳梨，台灣約佔一成，其餘幾乎來自菲律賓，兩者的路線截然不同。菲律賓主力品種MD2果肉纖維較粗、果心不可食，且因種植成本低，即使燻蒸率百分之百，也無所謂。
反觀俗稱金鑽鳳梨的台農17號纖維細緻、果心可食，走的是高端市場，根據日本農林水產省去年的數據，台灣鳳梨的出口價格將近是菲律賓的兩倍。
「台灣生產成本本來就比較高，到日本要賺錢，一定要拉高價格，」農試所嘉義分所長張哲瑋指出，外銷價格一低，連帶拉低國內市場價格，高品質是台灣鳳梨不得不走的路，「我們在日本打這一仗，很辛苦，但很值得。」
相較菲律賓生產的鳳梨，台灣鳳梨在品質上走日本高端市場。右前為嘉義農業試驗分所長張哲瑋，右後為主任黃守宏。（莊凱程攝）
夜間搭棚、翻垃圾，土法煉鋼破解難題
然而，負責統籌這項工作的農試所嘉義分所，起初也是一頭霧水。
黃守宏回想，團隊只能用土法煉鋼的方式調查，晚上到田裡搭棚點燈，利用蛾類的趨光性誘捕，也到集貨包裝場翻垃圾，從鳳梨的葉片尋找幼蟲蹤跡。
業者也百思不得其解，「每顆鳳梨一直刷，一直用水洗，一直用空壓機噴，清得乾乾淨淨，怎麼到日本還是被查到？」陳映延說，「牠躲在裡面，怎麼刷也不出來。」
關鍵突破來自高雄農業改良場。研究人員在調查開花期果實時，切開一看，裡面密密麻麻全是幼蟲，才恍然大悟，原來紋翅蛾並非在鳳梨採收後才入侵，而是在開花期就已鑽入花腔。
農試所嘉義分所助理研究員賴柏羽指出，進一步調查發現，鳳梨果實內出現紋翅蛾幼蟲的機率，從還沒開花時的0%，在開花期兩週內暴增為8至9成。切開一顆鳳梨，裡面可能至少找到20隻幼蟲。
也因此，在開花時期噴藥成為防治關鍵。黃守宏指出，以往農民絕對不會在開花時噴藥，擔心影響授粉，但鳳梨是「單性結果」，不需授粉也能正常發育。
他向農民說破了嘴，仍無人願意嘗試，最後只好情商一位產銷班班長提供一分地做示範，「你的鳳梨要是有問題，我全部都買。」
這個過程前後花了3年。去年燻蒸件數降至155櫃，減少約200件，至少省下2000萬元成本。
但就像玩遊戲闖關，打倒一個魔王，又有新的出現。台灣鳳梨面臨的另一個挑戰是果梗霉腐。
鳳梨採收時，果梗切下即形成傷口，在長達7天的海運途中容易滋生黴菌。農試所嘉義分所助理研究員高肇陽指出，運抵日本後打開貨箱，往往將近一半的果實發霉，儘管不影響果實品質，但賣相不佳。
對此，研究團隊與農業藥物試驗所合作，篩選合適藥劑，最終找到國際上常用於防治鮮果儲藏性病害的藥劑「護汰寧」，且日本訂定的殘留容許量標準較寬，得以在集貨包裝場使用，先以酒精消毒風乾果實，再噴上護汰寧，之後逐步改以濃度200ppm的次氯酸水取代酒精，達到相近的消毒效果。
經過這套流程處理的鳳梨，運抵日本上架後一週內，幾乎沒有霉腐情況。
陳映延觀察，農業部下的農試所、防檢局、各地農改場、農糧署以及農科院等單位不斷合作，「幫我們遇山開山，遇河搭橋。」
蟲害、發霉、運輸，台灣一步步攻克鳳梨出口的難關。圖為打貓果菜生產合作社理事主席陳映延。（莊凱程攝）
只靠台日友好，無法深耕市場
克服了品質與檢疫的難關，下一步是拉長台灣鳳梨在日本的銷售時間。
台農17號3月到6月的品質，在市場上幾乎沒有對手，但入夏後因雨量增多，容易出現甜度下降、口感較差的「肉聲果」。
「台農23號」恰好補上缺口，它任何時間都能生產，又以5到8月的品質最好，讓台灣鳳梨的銷售期得以一路延伸到8月。
但機會也帶來風險。台農23號夏季品質出色，意味著也適合在熱帶國家種植；鳳梨採無性繁殖，只要取得頂芽就能種植，技術門檻不高。若東南亞國家也開始種植台農23號，台灣的市場優勢將大幅削弱。
張哲瑋指出，為此，農業部於2021年10月時就在日本提出品種權申請，終於在今年5月底正式取得為期35年的品種權。未來，台灣能以法律手段阻止其他國家輸出這個品種到日本市場，甚至追究罰款，事先築起一道防火牆。
與此同時，台灣也正積極開拓美國市場。農業部防檢署於2020年向美方提出申請，歷經7年技術諮商，今年3月，美國農業部已在聯邦公報預告台灣鳳梨輸入檢疫條件草案，待美方正式公告後，台灣鳳梨即可外銷美國。
身在產業第一線的陳映延感受很直接。「我覺得這樣規範也好，對整個台灣的鳳梨產業會進步，」陳映延說，日本初期或許是基於台日友好，大力採購台灣鳳梨，但生意要長久，還是得建立穩定的品質、供貨及品牌。
【延伸閱讀】
● 更多內容，請見天下雜誌850期《45週年特刊 世界的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