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請給我媽安眠藥，不然看護要離職！」醫師追問：是媽媽需要睡，還是看護需要她睡？
陳乃菁
圖片 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提供
在台灣，安眠藥和高血壓藥物的需求量很大，而對從醫的我來說，每天要開出的前三名用藥當中，確實常有安眠藥。 大家會懷疑地問我：「老人家不像年輕人工作壓力大，不吃安眠藥，睡不著，隔天無法上班。為什麼年紀大的人，還需要安眠藥呢？」 起初，我也是懷疑過的，所以好幾年前長輩來門診跟我說要吃安眠藥，我都不會立刻開藥。 我會說：「沒有晚上非要睡不可的理由啦。真的睡不著，就起來散步、整理家裡。重點是你就白天不要睡，多走動，下午不要午睡太久。那麼，晚上就會自然睡著了。」 後來，我的想法有些改變，主要是因為在從事居家醫療時，聽到家屬與病人間的對話。
96歲爺想吃安眠藥，竟是為了「好好離開」
老伯伯說：「我的保存期限已經到嘍。回去也沒關係啦！晚上來顆安眠藥吧。醫生，你想想我的狀況啊，晚上睡不好，吃點安眠藥。如果能在睡夢中離開，也是幸福啦！」
這位伯伯當年隨國軍撤退來台灣。在戰亂的時代裡，親眼看著自己的弟弟死去，而後孤身一人在台灣結婚、生子。目前孩子們四個在美國，只剩一個在台灣，太太也已經過世了。
他常說自己的人生活到九十六歲，沒有遺憾了。連他的女兒都說：「醫師，請滿足我爸的願望吧。」
而我因為理解，也就同意了。
看護想睡，媽媽就得吃安眠藥？
可是，有時候，我遇到的狀況是這樣：「陳醫師，我媽媽晚上再不睡覺，外籍看護就要走了，請讓她安靜睡，好嗎？」
我忍不住問家屬：「是外籍看護要睡覺，但媽媽要吃藥？難道不能盡量讓媽媽白天不睡嗎？這樣，媽媽晚上就會睡了。」
我理解照顧者的困難。照顧者因為需要工作，所以，很怕外籍看護跑掉。要是沒有外籍看護來照顧這位長輩，主要照顧者就要向公司請假，甚至可能無法繼續工作，所以，讓外籍看護可以安心工作，反而成為最重要的事情。
但以我看來，失智症長輩的睡眠狀態，確實因人而異，也有非常多種狀況。
帶長輩出門太累了，索性「關」在家
最常見的狀況，多半是因為要把長輩帶出門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
台灣天氣多半炎熱，帶長輩出門，除了熱之外，長輩動作又慢，有時候在路上會東摸摸、西摸摸，所以更是需要耐心。難怪家屬不喜歡帶長輩出門去逛逛。
我們喜歡把他們放在家裡面，只要讓他們吃、上廁所、睡覺，以及開電視看就好，又涼爽又輕鬆。
許多家屬會覺得爸媽都在客廳看電視，又沒有去床上睡覺，但我會提醒他們：「老人家可不是清醒的看電視喔，通常是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可是，我們養育過孩子的人都知道。整天看電視的孩子，晚上就會精神充沛，一點都不累，也不太想睡覺。如果讓孩子去公園運動或是去參加游泳等等運動，甚至去旅行、爬山，晚上不用催他睡，他也會自動呼呼大睡。
這樣的道理，放在長輩身上，也是一樣的。
白天睡不醒，晚上當然睡不著
當白天的活動量充足，走路到腿很痠，長輩晚上倒下去就睡，不需要藥物。或者，另一種狀況是失智長輩三天都不睡覺，可是一睡就是兩天後才醒來的，這就是因為疾病的緣故。
這時候，我依舊不喜歡開太多的藥物，因為冬眠期不需要使用藥物，而清醒期使用藥物，會讓藥物的效果不明。
有時候，家屬期待失智症患者吃完藥後就順利入睡，但真實的狀況是，吃完之後，長輩晚上依舊不睡覺，反而是撐到清晨太陽出來，終於開始睡，但這下子就是睡過了一個白天。
外籍看護只能用白天時間做家事，但一做完家事，準備休息時，長輩就睡醒，再度讓照顧者不得安寧。於是，家屬又陷入希望可以有一顆安眠藥，好讓長輩馬上睡去的期望。
相同的困境，一再上演。
你照顧父母的意義，是讓他一直睡下去嗎？
我多半會問家屬：「請問你照顧父母的意義，在於維持他一直睡下去，二十四小時、三百六十五天都不要醒來嗎？」
這時，家屬才會認真開始思考家人間還有互動的需求。
所以，真實狀況是我們忙的時候，就會希望孩子或吵鬧的失智父母安靜。但等到我們有空時，我們又希望能和失智父母正常的講講話，而他們不是無精打采，就是只想睡覺。
找到長輩白天能做的活動，而不是讓長輩待在家裡。父母與孩子一樣，都是人，有自身的生活規律。
為了要讓他們有好的生活規律，我們應該要找到白天能做的、刺激度高的活動，讓他們去做，而不是只要他們待在家裡，只希望他們白天自己會醒著，然後晚上自動乖乖地睡覺。
但是，照護的困境常常不是只有父母與子女之間。有時候，外籍看護也會影響許多事情。
加藥1年後，家屬才發現問題不在藥
最近有一個病人的女兒陪父親來就診時，對我說：「乃菁醫師，那些關於情緒、脾氣的藥，通通不需要吃了。」
我研究了一下病歷，這些藥物大概也服用一年了，症狀是有逐漸減少的趨勢。我說：「好喔！爸爸最近看來很穩定。你們找到方法了，真好。」
女兒說：「其實是，我們終於有空陪伴父親，之前都百分之百交代外籍看護。只要父親有一點不順外籍看護的意思，不趕快入睡，或不趕快安靜下來，外籍看護就會一直跟我們抱怨。我們只好罔顧父親的真實表現，而一直跟您要求加藥、加藥。
「但最近，我們覺得應該多付出一些時間在父親身上，而我也開始觀察到，其實父親的憤怒，有時候是來自於不被重視。因為外籍看護也有自己的時間安排，在這部分，她無法顧及到父親的意願。例如，你看我爸爸是不是整個人黑得發亮？」
我細細看一下，皮膚確實黑得發亮啊。
爸爸愛生氣？其實是沒被理解
女兒說：「因為我家看護一定要中午推父親去跟朋友聊天。父親在太陽下曬著，看護在別處與朋友開心地聊天。然而，這個時間很熱，而且中午時，其實父親可能也累了。所以父親不開心，因為父親不開心，所以外籍看護會說爸爸個性不好、愛生氣。可是，這整件事，父親是無辜的啊。
「另外，我也發現，晚上需要服用安眠藥，也是因為外籍看護希望父親趕快睡著，睡得愈熟愈好。想到父親前幾年遭遇的這些，我覺得好難過啊。」
她說：「安眠藥應該也不需要這樣的。可以一顆就好。」
她最後說：「我們家人決定要跟外籍看護一起照顧父親，而非把父親交給外籍看護而已。」
藥是讓父母舒服，不是讓我們省事
我看著、聽著這些故事，想著。因為愛著這些老去的父母，希望他們不要因為藥物而沉默不已、整日昏昏沉沉；希望他們還可以叫叫我們的姓名，跟我們說說一天內發生的事情，甚至於一起唱歌、聊天，或者不停說著過往歷史，這些事情都是人與人之間的親密交流。
我們不該只期望讓父母安靜著、睡著。
不論是我們的照顧，或外籍看護的照顧，我們都可以花一點點時間，注意一下我們的父母。
藥物應該是讓長輩更舒適，而非讓照護者更舒適。否則，對於這活著的長輩，只是存在著，又有什麼意義呢？只有呼吸的照護，也不是真正的照護啊。
乃菁醫師的溫柔叮嚀
父母晚上睡不著，怎麼辦？
1、日夜顛倒太容易了。父母若在白天安靜睡著，外籍看護正好可以做自己日常忙碌的工作。於是，在家中的父母，吃完早餐，去躺一下，看電視時邊看邊睡，下午又去躺一下。白天躺太多的結果，就是晚上失眠了。所以，到了晚上，我們就會發現父母睡不著、走來走去。
2、白天睡著的結果，就是晚上睡不著，所以應該要想辦法的是，至少在白天不要睡覺。如果在家沒有人與父母說話，可以安排父母去日照中心上課、去社區據點活動，或去廟裡或教會，與熟悉的朋友互動。
3、當父母說他很早（清晨兩點）就起床時，不是找醫師要安眠藥，讓父母睡到天亮，應該要問父母：「你幾點上床睡覺呢？」因為有父母是晚上七點就去睡覺的。
4、在嘗試過千萬種方法，白天已經都不睡了，但晚上還是睡不著時，可以求助家庭醫學科醫師或精神科醫師。
5、使用安眠藥要注意什麼？要注意安眠藥若領二十八天份，是否二十八天後剛好吃完。因為一開始吃藥之後，會因為一吃就能睡，因此對於睡覺的要求就是吃藥就要睡著，所以當吃一顆藥睡不著時，長輩或是外籍看護會再自己加一顆藥，於是，藥不夠的狀況就發生了。
6、吃安眠藥只有睡覺的功能嗎？很多時候，因為年紀大的緣故，有些人吃完安眠藥後會全身無力、頭暈、恍惚，導致隔天白天繼續睡。若是這狀況，晚上吃再多的安眠藥，也是睡不著。這時候，就要好好地記錄藥物及睡眠狀態，再與醫師好好討論如何調整藥物。
7、年輕人日夜顛倒，睡眠混亂，其實若不影響到別人，也不會有人在乎。因此，長輩只要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奏，醒來時精神好，沒有大問題。其實，也不是非得要遵循大家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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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照顧父母，最難的不是照顧：25個最常遇見的掙扎與糾葛（暢銷經典版）》寶瓶文化出版，陳乃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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