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的 Bob Dylan 鄭公山：南北都禁過他的歌，逝世 25 年還在被傳唱

今年 4 月 1 日晚上，胡志明市的阮文平書街擠滿了人。這一天是音樂家鄭公山（Trịnh Công Sơn）逝世滿 25 年的日子，他的家屬在這裡辦了一場紀念音樂會，名字取自他的歌：「你還記得，或是已經忘了」（Em còn nhớ hay em đã quên）。台上有薩克斯風手陳孟俊（Trần Mạnh Tuấn）和一整排歌手；同一天，家屬也發表了他生前的畫作合集。

一個多月前，81 歲的歌手慶璃（Khánh Ly）回到越南。她前一年中風，康復後回國的行程裡，有一站是鄭公山的墓。兩人是越南音樂史上最著名的搭檔之一：他寫歌，她唱。25 年前鄭公山過世時，數十萬人湧上胡志明市街頭送行，規模在越南歷史上只有胡志明的葬禮能比。

鄭公山 1939 年生於中部高原的邦美蜀（Buôn Ma Thuột），在順化長大。父親因參與抗法運動入獄，他 10 歲那年在關押父親的順化承府監獄裡跟著住了一年。19 歲時他寫出第一首成名曲《Ướt Mi》（淚濕睫毛）；後來到西貢讀西方哲學，1961 年為了避開南越的徵兵轉到歸仁讀師範，畢業後到林同省保祿（Bảo Lộc）的一所小學教書。他一生寫了超過 600 首歌，直到 2001 年病逝，終身未婚。

讓他成為傳奇的是越戰期間的反戰歌曲。他不寫口號，寫的是戰爭裡的普通人：為從軍兒子哀傷的母親、留給下一代的墓園與焦土；他在歌裡把被中國統治的一千年、被法國殖民的一百年和眼前的內戰放在一起，要越南人放下彼此的仇恨。南越政府不滿這些和平主義的歌詞，他長期承受當局的壓力；但歌照樣傳開了，慶璃跟他在大學校園一場場同台，把這些歌唱紅。同一時期他也寫情歌，為順化的初戀寫下代表作《Diễm Xưa》，歌名就是她的名字；後來又給初戀的妹妹 Dao Ánh 寫了 37 年、超過 300 封情書。

1975 年 4 月 30 日，南越總統楊文明（Dương Văn Minh）宣布投降的那個下午，鄭公山走進西貢電台，唱了他 1968 年寫的《Nối vòng tay lớn》，一首關於南北牽手和解的歌，並說，民族的夢想實現了。他的家人隨後移居加拿大，他選擇留下，被新政權送進勞動營「再教育」。PBS 的越南專題後來這樣記錄他的處境：南北雙方的政府，都曾禁止他的音樂販售與播放。多年之後，他寫愛情與戰後和解的作品才重新被接受，再度流行起來。2022 年，一場以《Nối vòng tay lớn》為名的搖滾紀念音樂會在胡志明市舉辦，這次是官方核准的。

「越南的 Bob Dylan」這個稱號是誰先叫的？流傳最廣的版本說是美國民謠歌手 Joan Baez，但這個說法只存在於後來的轉述，找不到原始出處。留下書面紀錄的是兩家美國媒體：PBS 的越南專題寫他在 1968 年順化戰役後「很快就以越南的 Bob Dylan 為人所知」，2001 年《華盛頓郵報》的訃聞也用了同一個稱呼。比較能確定的是，兩個名字後來真的交會過：2004 年，過世三年的鄭公山與 Bob Dylan、Joan Baez 同獲世界和平音樂獎；2011 年 Dylan 第一次到越南開唱，地點在胡志明市，演出裡安排了向鄭公山致敬的橋段。今年，美國學者 John C. Schafer 比較兩人的研究專書由 Fulbright 越南大學翻譯、在越南出版，書名取自鄭公山的歌：《讓風吹走》（Để gió cuốn đi）。

他在今天的越南還剩多少影響力，有幾個數字可以參考。2022 年傳記電影《Em và Trịnh》票房約千億越盾，是那一年第一部站上這個規模的越南國產片；2019 年他 80 歲冥誕那天，Google 首頁的 Doodle 換上他的畫像，他是第一個被這樣紀念的越南人；Dao Ánh 保存了半個多世紀的 300 多封情書，2022 年交還鄭家，供家族籌建中的鄭公山博物館收藏。今年的 25 週年，紀念音樂會從河內、會安一路辦到新加坡；書街那一晚，台上唱的還是他半個多世紀前寫下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