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書街雙城記：一條成了城市名片，一條蓋在亂葬崗上

去過胡志明市的人，多半走過紅教堂旁那條綠蔭很深的小街：阮文平書街（Đường sách Nguyễn Văn Bình）。整條街 144 公尺，兩旁全是書攤、書店和咖啡座。

但你知道河內也有一條書街嗎？它在還劍湖南邊，一條叫「12月19日」的短街上。名氣遠不如西貢那條，身世卻曲折得多：那塊地曾經是亂葬崗，後來是一座人稱「陰府市場」的市場，一度差點蓋成商場，最後才成了今天的書街。

先講西貢這條。很難想像，它十年前只是一塊圍籬破舊的臨時停車場。改造的方式也特別：整條街幾乎沒有動土，書攤全是預先做好的模組，運來直接放在原有的人行道上，一棵行道樹都沒動。從動工到開街只花了三個月，2016 年初正式營運。順帶一提，這條街在法國殖民時期叫「香港街」，後來換過幾次名字，2000 年起以天主教領袖阮文平命名——「阮文平書街」的阮文平，指的就是他。

十年下來，這條街上累計流通了近 700 萬本書，從賣書的地方變成觀光客會專程來的景點。今年 1 月的十週年活動上，官方直接定調：這是全國最成功的社區文化設施，各地想蓋書街，就看這裡。春節的書街節也一年比一年大，今年更首次擴大到三個會場同步舉辦，八天湧進超過百萬人次。

不過，書街的經營數字，沒有表面上那麼風光。

去年書街的總營收比前一年多了將近一成，活動也辦得比往年都多，大半是體驗互動型節目。但同一份年度報告裡，跟書有關的數字全在下滑：賣出去的本數變少，上架的新書種數銳減三成，兒童書更是連續第三年衰退。

錢變多、書變少，落差在哪？書街公司總監黎黃（Lê Hoàng）在年度檢討會上講得直白：攤位的生意結構在轉移，高單價書的比重上升，攤商把越來越多空間讓給文創、禮品、書咖啡和收費 workshop。營收成長靠的越來越不是書本身，而是圍繞著書的體驗消費。他也點名不少攤位經營太被動，辦了幾輪夜間書市都沒有把握住機會。

文體局副局長阮玉回（Nguyễn Ngọc Hồi）在同一場會議上提出更根本的要求：書街走進第二個十年，必須「重新定位」。它首先得是勸人讀書的空間，其次才是觀光景點，服務對象要更聚焦在兒童和青少年。也就是說，這條被捧為全國典範的街，滿十歲才兩個多月，就被官方要求重新定位。

而河內那條街，在成為書街之前，經歷的波折多得多。

1946 年 12 月 19 日，胡志明號召全國抵抗法軍，河內打了六十天巷戰。來不及安葬的軍民遺體，集中埋進當時叫黎真街的這條短街，一埋就是三十多年。1981 年，市府把遺骸遷往郊外公墓，街道更名「12月19日街」，紀念抗戰爆發那一天。幾年後市府在原地設了市場；因為市場蓋在舊墳場上，居民給它取了個直白的名字：陰府市場（chợ Âm phủ）。

2008 年，這塊地被市府收回，交給一家民間公司蓋商場和辦公樓。挖土機開進來那天，輿論譁然。史學家寫公開信反對；前鋒報記者追出關鍵證據：多年前核定的規劃裡，這塊地根本不是商場用地，是一條路。這篇報導登上頭版那天，正好是 12 月 19 日——抗戰紀念日當天。在輿論壓力下，市府隔年年初正式停案。後來開挖時，地下又找出數百具遺骸。

書街就是這場抗爭的產物。市府拿書街方案取代商場案，2017 年書街開幕。

但開幕的熱鬧，只維持了幾個月。媒體熱度一退，攤位的月收入掉了六成，出版社聯名向管理單位陳情；想辦活動自救，光是租音響、舞台的成本就吃不消。檢討的聲音指向兩個硬傷：一是位置不在還劍湖徒步區的動線上，二是街幅太窄，辦不了大型活動，閱讀氛圍一直做不起來。評論家范春原（Phạm Xuân Nguyên）的對比一針見血：在西貢的書街，人們可以放鬆、可以泡一下午；河內的書街做不到。

轉機在 2023 年。整修部分設施後，活動和人潮都回來了，河內媒體用「回春」形容。今年春節，19/12 街照常辦春季書街節，紅包書、書法攤、東湖畫 workshop 一路排到初六。主辦單位的名字都因為行政區重劃換過一輪了，這條街還在。

把兩條街放在一起看，有意思的地方就出來了。

西貢的十年證明，書街可以成為一座城市的名片。河內的經驗則顯示，這件事不會自動發生：少了動線、少了氛圍、沒有人年復一年把活動辦下去，一條書街開幕半年，人潮就會散掉。

兩條街的難題不一樣。西貢的難題是，書越賣越少之後，書街還剩下什麼；河內的難題是怎麼把人留下來。但兩邊指向同一個現實：光靠賣書，書街已經很難經營下去。胡志明市官方給的答案是回到「勸讀」的初衷，能不能做到，要看接下來這幾年。

下次去胡志明市，走進那條綠蔭步道時，可以留意攤位上擺的是書還是帆布袋。要是行程排得到河內，19/12 街也值得繞一段路。光是知道這條街的身世，走這一趟就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