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萬人追蹤她「沒有朋友」的生活:「孤獨網紅」如何改寫Z世代的社交規則?
比起狂歡聚會,更享受一個人的平靜?社群平台上正流行「孤獨網紅」,創作者多半自稱不孤單,只是選擇獨處;留言區裡,不少人羨慕這樣的生活。這或許映照出Z世代對社交的新期待。
想像一下,週五下班後,你沒有安排社交聚會、也沒有狂歡慶祝,而是一個人回到整潔的家,準備獨自一人的晚餐後便窩上沙發,邊吃邊看劇。這是24歲、在Instagram上有19.5萬名追蹤者的伊莎(Lana Isa)的生活。
她的影片多半在乾淨的公寓裡走動:電視播著假壁爐畫面,燈光調暗,她看著窗外落雨;有時出門散步、逛咖啡廳。影片裡從未出現其他人,只偶爾提到和媽媽視訊。字幕寫著:「第一視角:你單身、沒朋友、獨居、也不會生小孩,所以這就是你的週五夜晚。」
她接受《Vox》訪問時說,看她的週五夜晚,本質上就是看一個女孩享受自己的平靜。《大西洋》稱這類創作者為「獨處網紅」(Solitude Influencer)。他們以平靜的生活為傲,常用#alonenotlonely這類標籤。
不過,同時像《Vox》等媒體也稱他們為「孤獨網紅」(loneliness influencer)。但「孤獨」一詞或許不夠精確,因為這些創作者說自己並不孤獨,只是獨自一人。要理解這類內容為何打中人心,不能只問他們是否孤單,也要問:他們正在拒絕哪一種社交規範?
被拒絕的,或許是「勉強的社交與關係」
《大西洋》觀察到,留言者大致有兩種:一種正走在自己的「獨處旅程」上;另一種則受夠了邋遢室友、吵鬧朋友或要求過多的家人,而渴望更多獨處。有人留言說,自己愛老公,卻希望能像伊莎一樣花時間獨處,「這樣我就不會在42歲還在努力搞清楚我是誰」。
許多留言者其實在活躍的社交中感到疲憊:長時間工作、經營副業、幾乎沒有被協助到地照顧孩子或年邁父母,甚至因付不起房租而與父母同住。對他們來說,整潔平淡的公寓是一種幻想。
換句話說,被拒絕的未必是朋友本身,而是關係附帶的成本。這種疲憊也不限於Z世代。不過數據顯示,年輕人的關係網確實在變薄:英國智庫IPPR指出,沒有親密朋友的人,從2014年約每100人1人,升至近年約每20人1人;16至21歲擁有三名以上親密朋友的比例,則從2012至2014年的85%降到2023至2025年的72%。
這究竟是價值選擇,還是教育、工作、居住與公共空間條件改變的結果?數字本身並未回答。但至少在這些「孤獨網紅」影片留言區看得到的是,有人正試著把獨處從「社交適應不良」的標籤裡解放出來。
為什麼獨處是一種恢復的方式?
據《衛報》,杜倫大學(Durham University)心理學副教授阮(Thuy-vy T. Nguyen)負責該校的「獨處實驗室」(Solitude Lab)。她說,獨處(solitude)與孤獨(loneliness)常被混為一談,但兩者不同:獨處只是獨自一人的狀態,本身既非正面也非負面;孤獨則是社交需求未被滿足的痛苦,更關乎關係的品質:「你可以跟別人在一起,卻仍感到孤獨。」
阮說,社交即使令人享受,仍會消耗能量;獨處讓人有機會休息與恢復,也更容易滿足自由感與自主感。她的研究也發現,內向與偏好獨處之間並無關聯,反而是較擅長調節情緒的人,往往花更多、也更有品質的時間獨處。她提到,另有研究發現,花時間獨處的人往往擁有更高品質的關係。
關鍵不在獨處多久,而在是否出於選擇、是否覺得自主、事後是否感到恢復能量。阮說,想要自己的陪伴,就允許自己擁有;遠離他人,不表示社交生活出了問題。
當獨處不再只是獨處
但這不代表所有退縮都值得浪漫化。阮指出,獨處過多可能讓人把注意力放在社交連結的匱乏上,也有陷入反芻思維、進而發展成憂鬱或焦慮的風險;正為心理健康掙扎的人,不該獨自硬撐。
她認為孤獨通常是症狀,成因可能包括影響社交能力的健康狀況、建立關係的困難,對年輕人而言也可能是霸凌或家庭問題。
伊莎的故事也有這一面。她在影片中說,自己成長於混亂的家庭,因家貧、歪牙、害羞而在學校被欺負;第一份工作裡,她與一位同事交往,後來發現對方和另一位同事背著她在一起。她因此學到:別人會傷害你。
因此,可以試著用3個問題檢視,這段獨處是自己選的,還是因排斥、失業、疾病、照護責任或資源不足而發生:
獨處之後是恢復,還是更空洞、更無力?
需要時,有沒有至少一個可以聯絡的人?
是否逐漸逃避所有關係與求助?
健康的獨處,不必宣揚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回到伊莎。她說自己珍惜平靜,同時也想像未來有一小群親密朋友,一起喝酒、咯咯笑著聊天。她坦言,自己從沒擁有過那種經驗,「但那個概念聽起來很有趣」。她承認,成年後新朋友不會自動出現,要建立關係,必須刻意努力、承擔風險。
觀眾追蹤「獨處網紅」,或許不是想學會永遠離群,而是想看見一種不必表演熱鬧、也不必為安靜道歉的生活。尊重獨處,不代表忽略年輕人缺乏支持網絡的風險;重視連結,也不代表要求每個人持續合群。對疫情前後進入職場的世代而言,組織除了分配工作,也可能是重要的社會基礎。
「孤獨網紅」真正揭露的,不是Z世代不再需要朋友,而是他們寧願承認自己一個人,也不願再演一種並不存在的熱鬧。
(資料來源:Vox、The Atlantic、IPPR、The Guard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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