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恩專欄｜企業關閉大量初階工作缺，AI取代的正是大學最擅長的東西
近年不少企業裁撤初階工作職缺，這讓新鮮人減少了「容許犯錯的緩衝帶」，但那從來不是新鮮人真正的護城河。
讀完這篇文章，你可以學到的三件事：
AI的取代是有順序的：知識大部分被取代、技能部分被取代、態度幾乎不可能被取代。
企業撤掉初階工作，因為AI擁有比新鮮人更豐富的知識，但「態度養成」只能靠人歷練。
大學的變革不是多開幾門AI課，而是培育目標、課程結構、教學策略、評量方式都要改變。
世界經濟論壇（WEF）與全球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之一資誠（PwC）的報告指出，企業正在大量縮減初階職位；過去新鮮人靠做雜事、犯錯來累積實力，如今這些工作，AI三秒就能完成。很多人因此問我：大學到底該把學生送到哪裡去？
在回答之前，我想先說一句很真實的話——大學最擅長教的東西，正好是AI取代得最徹底的那一塊。
那就是知識。
AI的取代是有順序的，看懂順序才知道要練什麼
我一直認為，任何一個學科都有三個面向：知識、技能、態度。
知識，是你懂什麼；技能，是你能不能把知識應用出來；態度，是你用什麼樣的心去應用它。
這三者的差別，比多數人想像的大。你有基本的電學知識、電路圖看得懂，但你會不會做？那是知識與技能的差別。再往上一層，有人簡報畫得漂亮、口才也好，可以成為很好的演說家，但他有沒有充分準備、把「正確」的東西講出來？那就攸關態度。
把AI放進這三個面向來看，答案其實很清楚。
知識面，大部分會被取代。技能面，有一部分會被取代。態度面，則幾乎不可能。
技能為什麼只是「部分」？因為AI已經能設計、能繪圖、能規劃。甚至我跟AI說我要去旅行，它連每天要住哪裡都能幫我安排好。這些過去要練很久的技能，現在確實被AI快速取代了。
但如何把技能用對、用好，有一部分來自態度。你夠不夠積極、夠不夠認真、夠不夠負責，AI替代不了。使用AI的過程裡，你必須判斷它給的東西是對還是錯——這件事，AI也做不到。
我在上一篇專欄說過，AI時代最值錢的是問好問題的能力。而問好問題的前提，是你有紮實的專業知識；判斷答案對錯的前提，則是你有認真的態度。（延伸閱讀｜大家都說自己會AI，但你有沒有用它真正解決過一件事？）
台灣教育最可惜的地方就在這裡。我們太重視知識面，中小學尤其如此；卻沒那麼重視知識怎麼應用；至於態度，則鮮少有人談。
結果AI時代一來，我們最重視的變得不重要，我們最不重視的，反而變成最關鍵。
企業收掉的是「知識緩衝帶」，不是「態度養成期」
回到最初的那個問題：初階職位消失了，新鮮人還有沒有練功的地方？
我的答案是有，只是位置換了。
過去新鮮人在職場前兩年做的雜事：整理資料、跑數字、打草稿，本質上是知識與技能的重複練習。但如今這一些工作，都被AI接手了，而且做得比新人還快。
但那從來都不是新鮮人真正在累積的東西。把交辦任務完成，那是形式上的工作，但新鮮人真正需要累積、也是主管考核的方向是：你會不會為一件事負責到底？你交出去的東西，有沒有再檢查一次？遇到處理不了的狀況，你敢不敢問？
任務背後的這一些工程，AI接手不了，也正是人能發揮的最大價值。
所以我要對將畢業的大學生說：不要把「AI會不會取代我」當成你眼前最大的問題。而是要先問自己一件更務實的事——你到底願不願意學？
學AI並沒有那麼困難。它不是程式設計，它是工具的使用。一個學生只要靜下心來，認真用1個月、最多3個月，就可以把生成式工具用得很順手。何況這些工具還在快速改版迭代，這個月是第一代，過一個月就變第二代、第三代；工具一直在進化，代表每個人的差距其實沒那麼大。連我們的老師，也都是一邊教、一邊自己學。
而且整個社會都還在過渡期。很多企業自己都還沒想清楚怎麼用AI增加效率，所以就今天來說，你跟企業裡的資深員工，AI基礎其實差不多。
真正令人害怕的是，你現在還在觀望，沒有將焦慮付諸行動。3、4年後：企業裡的人都已經在用AI了，你還不會。
那個落差，才是真的讓你追不上別人，失去競爭力的關鍵。
大學要做的不是多開幾門AI課，而是這四件事
AI確實帶給大學一場前所未有的革命。但我要強調：教育的本質不變，變的是教育政策、教育方式與教學方法。我們是要用教育變革的方法，去達到教育原本的目的。
當然，不是每個科系的調整幅度都一樣。像電機、半導體這種跟著產業走的科系，範圍就沒那麼大，我自己讀電子的時候學的還是真空管，畢業時外面已經是IC的世界了。你不能說真空管沒有用，它是基本原理；我們就是逐步跟隨科技的進展往前走。
但我認為，每一個科系，都應該認真檢視四件事。
第一，培育目標。以資訊工程系為例，過去我們要培養「程式設計人才」，但現在寫程式已經不是無中生有了。目標是不是該改成：用AI來培養「問題解決的能力」？畢竟程式設計本來就是為了解決問題。
第二，課程結構與內容。知識面要減少，技能面要補強，態度面要增加。過去任何資訊課程都要教作業系統，現在還需要那樣教嗎？一門3學分的課，是不是知識面佔三分之一就夠，另外三分之一讓學生實際應用知識，剩下三分之一，用來磨他正確而積極的態度？
第三，教學策略。當每個學生手上都有一支「萬事通」——打開手機，微積分怎麼解題，它隨時告訴你。老師還能只用講授嗎？老師的角色必須從講授轉成引導，引導學生完成實作。
第四，評量方式。以前是是非題、選擇題、問答題。現在應該給學生一個任務、一個專案，讓他用AI去完成，而我評的是他解決問題的「歷程」，不是知識點。
這四件事要同步進行，改變才有機會成真。
此外，我認為，連證照也要重新定義。語言、程式設計相關的證照，價值可能不像以前那麼高了，因為現在學生要做專案規劃、要出一張建築設計圖，搭配AI就能做得不錯。所以每個系都應該要重新盤點一次：在AI之下，哪些證照才是真正不可取代的？
我甚至在想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我們的《基本教育法》、《大學法》，要不要因應AI做徹底調整？大學一定要讀四年嗎？如果AI讓學習效率大幅提升，是不是可以讓學生更早進入社會歷練？
因為歷練出來的態度，有時候比多讀一年更重要。
這是一個很大很大的工程，而且沒有人能預先想像它最後的樣子，就像從農業革命走到工業革命，當時的人也想像不到，現在的生活是如此便利。
態度不是喊出來的，是從一個錯字開始磨出來的
很多人問我，態度這麼抽象，要怎麼養成？
我的答案是靠實踐，而且要從小學就開始。隨手關燈，是對地球負責；不亂丟垃圾，是愛護環境；每一份作業都要認真、負責地完成——這些都是習慣。好習慣養成了，正確的態度自然就會存在。
像我自己指導研究生，也有一條規矩，那就是不能有錯字。
錯字連篇，代表態度不好。而且錯字要學生自己找，不是指導教授幫他找。現在太多指導教授幫學生抓錯字、幫他修文句，那本來就不該是指導教授的事。
即使是AI時代，嚴格，仍是培養態度最有效的方法。
東海大學有一個很特別的傳統，叫勞作教育，學生要親手負責校園的整潔與維護。它教的不是打掃，是責任。我認為，等AI時代的學習目標越來越清楚，各個大學一定都會注意到這一塊；名稱不一定叫勞作教育，但一定會有各種形式的活動來養成態度。
而且中小學更要做。像表達能力，你到大學才開始練，已經太慢了。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中小學的調整在AI時代比大學還重要，我們現在都站在大學的角度討論，但很多基礎，其實在中小學就決定了。
AI「應用期」來了，人人都有機會
我特別想跟兩種學生說話。
一種是覺得「我不懂AI，我永遠沒機會了」的學生；另一種是人文社會科系、非半導體相關科系的學生，他們普遍覺得自己的未來沒有機會。
我想對他們說：事實上並不是這樣。
我希望這兩類學生要分兩個階段來看AI。現在我們處在AI的「建設期」，整個環境還在大量建設，所以半導體相關科系的機會當然很大，而且這個建設期可能還會很長。
但等AI進入「應用期」，情況會完全不同。因為AI是打破產業界線的。那時候人人都有機會，各憑本事。
以後每個人都可以透過ChatGPT、Gemini或Claude，養一個屬於自己的AI助理。就像記者，過去要在全世界找某一個主題的資料非常困難，現在請AI整理，很快就有。
我常說個人工作室會興起，為什麼？因為你身邊有無數個助手，而那些助手就是AI。一個人能解決的問題，變得更大了。
所以未來最關鍵的人才特質，我認為是「AI引導下的問題解決能力」，而且要正確地解決。它包含知識的正確應用、對情境的正確理解，再加上積極度、努力度與細心度。
你看，繞了一圈，最後還是回到態度。
AI帶給年輕人焦慮，但焦慮從來不是問題
最後我想談焦慮， 我知道現在很多年輕人很焦慮：低薪、高房價、初階職位在消失，努力好像不一定有相對應的回報。我也看到有人辭掉工作去炒股，甚至跟銀行借貸、把槓桿開得很大，因為覺得那樣賺得比一份正職多。
但我們都知道，能賺愈多錢的途徑，風險一定愈高。年輕人可能還沒有這種經驗，經過這一波，大概就會有了。
但這個問題的本質比薪水停滯本身更宏大。台灣的經濟成長大部分來自高科技與AI半導體，這個成果有沒有落實到全民都能享受？北歐有些國家薪資不見得高，但政府給的安全感很足夠。這是一個大哉問。
老實說，大學解決不了薪資結構，也覆蓋不了整個國家的安全感。我們能做的，是調整課程、做好輔導系統，讓學生追求薪資的能力增加。這是大學做得到的事，我們就把它做到最好。
至於焦慮本身——每個人都會有焦慮，只是目標不同而已。
我們那一代運氣很好，趕上台灣經濟成長，無論讀得是什麼科系，畢業時有10個工作在找你。如今時代不同：專業對了，可能還是有10個工作找你；但專業不對，你就得跟10個人競爭。
不過這樣的焦慮未必都是負面的，像我現在也很焦慮。當大學校長要帶一所大學，面對少子化、面對AI這場革命，我每一步都要步步為營，也不敢說每個決定都是對的。
所以我不會跟學生說「不要焦慮」。
有焦慮沒有問題，重點是態度正確、步步為營。一步一步走，不斷修正，用你的創意、用你思考方式的改變去回應它。若你碰到困難就退縮，那焦慮只會永遠存在；願意面對問題，你就有機會可以找出一條路。
面對AI衝擊、滿是生存焦慮的應屆畢業生，我想對他們說的是：機會永遠都存在。只要你認真、只要你努力，你就會有機會。
回到最開始那個問題——初階職位消失了，大學該把學生送到哪裡去？
我的答案是：送到一個AI到達不了的地方。
那個地方不在課表上，也不在證照裡，而在他每一次願意把事情做對、做完、做到底的態度裡。那是AI唯一拿不走的東西，也是我們過去較不重視、現在必須重新教會他的東西。
（本文作者張國恩為東海大學校長，擁有國立臺灣大學電機工程研究所博士學位，曾任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校長，現為中華民國私立大學校院協進會理事；專長為學習科學、教育科技、資訊與科技教育。本文由吳佩旻撰文；《人才永續頻道》持續針對人才議題提供跨領域專家建議與未來政策建言，歡迎投稿：talent_opinion@cw.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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