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門關走一遭！陳良基回首：台積電若出走，台灣這波AI浪潮恐輸？
我們常把奇蹟歸因於某種運氣成分，但前科技部長陳良基認為，奇蹟並非憑空降臨，而是一步步「累積」的成果。
這個信念，貫穿了他在2017年推動台積電三奈米先進製程留台、布局台灣AI算力資源的決策，也支撐他在卸任後放下工作，陪伴一度罹患重度憂鬱症的太太走過康復之路。
在科技部任內，陳良基是出了名的「拚命三郎」。據統計，他在1196天的任期內，主持了約3000場會議與323場記者會。在卸下部長職務後，他專心照顧太太，沒想到今年4月底，疑似因急性心肌炎陷入多重器官衰竭，家人一度接到病危通知，趕赴醫院見最後一面。
在加護病房昏迷四天後，他奇蹟般地甦醒。醒來後他覺得自己有兩個重要任務，一個仍然是照顧他的太太，第二個就是加快完成他一直想要完成的著作，分享他在教育改革、科技政策與產業發展的實戰經驗，希望傳承下去。這第二個心願終於在8月底出版了新書《只有累積，才有奇蹟》∘
近日陳良基接受《哈佛商業評論》Podcast《請聽，哈佛管理學！》人物面對面專訪，除了揭開台積電三奈米留台背後不為人知的決策內幕，他也坦言自己曾在教育部長與科技部長的責任之間掙扎落淚的心路歷程，並分享這場大病如何重塑了他與太太的人生優先順序。
圖／左起為陳良基、楊瑪利；遠見創意製作攝。
從鬼門關醒來，他最急著完成的兩件事
今年4月底，陳良基出現上吐下瀉的症狀，原以為只是普通的腸胃型感冒，休息幾天就會好。直到連喝水都吐，他才在太太陪同下前往住家附近的耕莘醫院急診。沒想到心電圖檢查顯示可能有心肌梗塞的風險，醫生建議做心導管手術，他轉往台大醫院。
抵達台大醫院時，陳良基還能自行走進急診室；檢查確認血管並未阻塞後，醫師轉而懷疑是心肌炎，將他送進加護病房觀察。不料病情在短短一天內迅速惡化，他逐漸失去意識，肺、肝、腎與腦神經也接連出現異常。全身因為無法排水而腫脹，體重在一兩天內增加十多公斤。醫院半夜緊急通知家屬簽署同意書，表示病況並不樂觀，遠在波士頓的大兒子緊急回台灣，準備見他最後一面。
但第四天清晨，陳良基奇蹟般甦醒。他回憶昏迷期間，他沒有看見人們形容的明亮通道，只記得自己彷彿置身一場「基因戰爭」。醒來後，看見雙手腫得像「麵龜」、全身插滿管線，他才知道自己曾經離死亡如此接近。
醫師告訴他，多重器官衰竭死亡率高達八成，他能夠在昏迷四天後甦醒，器官功能隨即逐步恢復，只有不到二成的機率，連醫療團隊都感到不可思議。後來他回想，也許是這些日復一日的累積，讓身體在最危急的時候，多了一點撐下去的本錢。
至於寫書，生病前他一直緩慢在進行，覺得不急。他笑說自己原本不急著回顧擔任科技部長的往事，眼看台灣科技產業乘著AI浪潮成長，他也感到很放心；直到這場大病才突然意識到：如果生命就此停下，那些只有親歷者知道的政策選擇與決策過程，也會跟著消失。
因此，轉入普通病房後，他立刻提筆寫作，其中兩、三章便是在病床上完成。「不能再追求完美了，要趕快先把想講的事情講出來。」與死神擦身而過，讓他明白：意外與明天哪一個先來，沒有人知道；重要的事，不能總等到準備好了才開始。
台積電三奈米差點出走？陳良基臨危受命接下科技部
2017年2月8日，陳良基從教育部政務次長轉任科技部長。在外界看來，這無疑是仕途更上一層樓，但他內心卻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接下這個職務。
當時的他，全心投入在教育改革。面對少子化衝擊，他推動高教深耕與大學社會責任（USR）等計畫，好不容易將深耕計畫經費從五年500億元爭取提高至五年1,000億元。正當計畫進入關鍵的落實階段，他卻突然接到時任行政院長林全的調令，任務只有一個：「台積電的三奈米廠考慮出走，你想辦法把它留下來！」
面對突如其來的任務，陳良基只能重新說服自己：教育培養的人才，終究需要產業提供舞台；而科技產業不只是台灣經濟的命脈，更是他與學生們長年耕耘的領域。
事實上，在進入內閣前，還在台灣大學任教時，他曾召集台、清、交等40位跨校教授與聯發科合作，投入次世代通訊晶片研究。當時透過數據運算，他已預見AI對算力的龐大需求將在五年後爆發。「雖然當時沒料到ChatGPT會在2022年底發布，但我自己覺得，台積電一定要抓緊這一波。」
半導體建廠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耐力賽，得提前數年布局。依照當時摩爾定律的推算，三奈米製程必須在2022年底開始少量試產，並於2023年逐步放量。而當時台積電的競爭對手三星（Samsung）正積極追趕先進製程。因此，陳良基判斷，若台積電選擇將三奈米廠移往海外，從尋地、建廠到整合設備與供應鏈，勢必面臨重新磨合的風險。只要其中一個環節延誤，就可能錯過量產的最佳時機。
「如果你連上場打擊的機會都沒有，打擊率怎麼會好？」他以打擊率妙喻半導體製造：產量愈多、與客戶合作愈深，製程經驗才能不斷累積，良率也才有機會向上突破。他深知：「所謂的良率，其實是跟客戶一起『磨』出來的。」
因此，時間一旦落後，損失的不只是建廠進度。若客戶轉向競爭對手，對手就能率先取得訂單並累積量產經驗，進而拉高良率、降低成本，屆時領先差距將被無限拉大。
基於這份判斷，陳良基在與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會面時，誠懇地道出關鍵：「不只是台灣需要台積電，台積電也需要台灣。」他強調，台灣已有完整的半導體聚落、專業人才與供應鏈，能讓台積電更快將三奈米製程推向量產。
圖／陳良基與張忠謀會面時，道出「台灣需要台積電，台積電也需要台灣」；葉政榮攝。
事情遠比想像的更難，科學學區一度開發受挫
一開始他並不覺得事情有這麼困難。台積電要設廠，不就是找到一塊適合的土地？直到進入科技部後，他才發現，當時部分科學園區受到訴訟與法院判決影響，包括二林、中興園區等地，開發受到限制。更麻煩的是，先進製程需要的也不是一般工廠規模。
到了三奈米，一座廠所需土地可能高達六、七十公頃，背後還牽涉水、電、環評、設備、材料，及整個供應鏈的配置。廠房愈大，設備與材料能否及時到位，直接決定了成本與良率的生死。
「說一句『盡洪荒之力』很容易，」他說，困難的是跨部會協調，逐項處理法規、環評與土地開發等障礙。即使提出較完整的規畫，台積電也展現了信任，但在行政程序與建廠條件尚未塵埃落定前，所有的承諾本質上都是對未來的一場豪賭。
他形容，那段時間自己像是「兩肩挑著兩個重擔」：一邊是行政院交付的急迫任務，另一邊則是他對張忠謀許下的沉重承諾。
台灣今天站上AI浪頭，並非憑空而來
如今回頭看，台灣已然站在全球AI與半導體產業的關鍵位置，外界目光大多聚焦於台積電領先全球的製程技術。
但陳良基一再提醒，這項優勢並非在AI爆發後才憑空出現。「台灣能趕上這一波AI浪潮，真的不是偶然。」從土地、廠房、設備到供應鏈整合，許多今天看似水到渠成的條件，早在多年以前就開始準備。甚至當2018年美中科技戰升溫、大批台商回流時，當年為了留住台積電而預先盤點的土地，也意外成為承接下一波產業需求的重要基礎。
陳良基把當年與張忠謀多次會面，以及推動先進製程留台的過程寫進新書。想留下的，不只是一段半導體產業的輝煌歷史，更是一套在困局中解決問題的實戰經驗。
陳良基說，台灣未來仍會不斷遇到新的挑戰，而在每個關鍵時刻，總會有人被賦予責任去尋找出口。把過去走過的路留下來，是希望後來的人知道，面對看似無解的難題，不必一開始就知道答案。
張忠謀一席話改寫書名：只有累積，才有奇蹟
《只有累積，才有奇蹟》這個書名背後，藏著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
陳良基透露，他最初擬定的書名其實是《只有累積，沒有奇蹟》。這更符合他的性格：與其空等天降好運，不如扎實耕耘；對他而言，若該做的事沒做，奇蹟絕不會憑空出現。
書名最後從「沒有奇蹟」轉變為「才有奇蹟」，關鍵人物正是張忠謀。由於書中記錄了許多兩人的過往互動，完稿之後，陳良基特別提供稿子給張忠謀過目，以免出書後張忠謀不同意書中所寫個過程，同時邀請張忠謀為新書撰寫推薦。沒想到，張創辦人不僅一口答應，更對他說：「台積電真的要謝謝你。當時若沒有你幫忙促成那些事，也許真的沒有今天。」
這番話，讓陳良基重新思考書名的定調。他想起張董事長在台積電的重要場合，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我愛台積，再創奇蹟。」所以他問張忠謀書名用「沒有奇蹟」好，還是｢才有奇蹟」，之後書名就改為《只有累積，才有奇蹟》。
他想以此書勉勵那些正身處困境的人：不要因為問題太難，就在出發前把自己嚇退。他以跑完一場42公里的馬拉松為例：終點看似遙不可及，但跑起來後，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專注走好眼前這一步，再跨出下一步。
無論是推動政策轉彎、促成產業升級、陪伴家人對抗病魔，乃至於他自己曾從多重器官衰竭的鬼門關前救回，支撐他度過難關的，都是之前數十年累積下來的專業、信任、體力與關係，成了撐住他翻轉困局的「底氣」。
奇蹟，並非命運突然網開一面，而是那些你曾經認真對待過、照顧過、承諾過的人與事，在最關鍵的時刻，回過頭來拉了你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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