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越南街頭誰醒著？24 小時咖啡廳與寫進政策的夜間經濟

有讀者來信問了一個好問題：幾次去越南大城市，發現市區到了夜間、甚至凌晨，還有不少人在外走動、閒坐，24 小時咖啡廳也有生意——越南人的生活習慣或消費模式，是不是跟其他商業城市不一樣？

這個觀察是準的。凌晨的河內就有一個現成的例子：Long Biên 橋下的批發市場，是河內最知名的水果批發集散地，節奏跟城市其他地方顛倒——白天做零售生意，深夜切換成批發，後半夜最熱鬧，市裡的菜販、餐廳都趕在清晨前來補貨。市場裡的挑夫通宵拉著人力推車搬貨，這個行當已經存在幾十年，夜間節奏至今沒變。凌晨街頭醒著的人，有一部分正在上工——這座城市的食物供應鏈本來就在夜裡運轉。

不過讀者印象最深的應該還是咖啡廳。在河內還劍湖一帶，Xofa Café & Bistro 這類店家 24 小時營業，飲料一杯約四萬八到七萬九越盾（約新台幣 56 到 92 元），深夜坐在裡面的是趕作業的學生、加班的上班族、開小組會議的年輕人。越南媒體給這群客人起了個稱呼——「cú đêm」，夜貓子。

誰在花這個錢？答案乍看意外：主力是收入偏低的年輕人。越南市調公司 Mibrand 在 2024 年發布的調查顯示，最常光顧咖啡廳的是月收入五百萬到一千萬越盾（約新台幣六千到一萬二）的族群，每週去一到三次；年齡集中在 18 到 30 歲，身分混著上班族、自由工作者和學生。調查沒有分時段，不過它描繪的，正是深夜店裡那群人的樣子。

這筆錢對學生不是小數目。去年春天的一篇報導訪問了幾位河內的大學生：常去念書的人每週兩三次，一杯飲料四萬五到六萬五越盾；有學生估算，平時這筆開銷約占家裡給的生活費的一成到一成五，考季衝刺時一個月甚至可以花掉上百萬越盾。理由很一致：在家太容易分心、週末學校圖書館不開。到了考季，這個習慣直接延伸到通宵咖啡廳——這類店被學生當成開到天亮的「開放式圖書館」，通宵趕作業、趕報告，已經被寫成現代學生生活的一部分。對這群人來說，咖啡廳是書房和辦公室的延伸：花幾萬越盾，買的是一個有冷氣、有 Wi-Fi、可以坐一整晚的位子。

咖啡廳文化本身也配合這種用法。中央社的觀察是，有別於台灣、日本、韓國的咖啡店強調安靜和隱私，越南的咖啡店允許交談、共享，聊天不必壓低音量，整體氣氛更放鬆。住處擠的人來這裡待著，愛熱鬧的人也是，店自然越開越晚。

iPOS 與 Nestlé Professional 共同發布的年度餐飲市場報告估計，2025 年越南餐飲業約有 32.95 萬家門市，全年營收約 726.5 兆越盾，比前一年成長 5.5%。更值得注意的是報告點名的趨勢：2026 年飲料業的主導模式會是「多功能咖啡廳」——讓客人能專注工作、又能社交的空間。24 小時營業，就是這個趨勢的極端版本。

政府看上的則是同一個時段裡的另一群人：夜間的觀光客和他們的消費力。2020 年 7 月，越南總理批准了全國性的夜間經濟發展方案，把「夜間經濟」定義為晚上六點到隔天早上六點之間的文化、娛樂、餐飲、購物與旅遊服務，並允許河內、胡志明市、峴港等城市的指定區域，試辦把夜間服務延長到清晨六點。

方案發布快六年後，今年輪到河內把它變成具體的城市計畫，而且是三個月內連發三道文件。5 月，河內市政府批准《2026 至 2030 年夜間經濟發展方案》，同時把更長期的目標寫了進去：到 2035 年，夜間經濟要貢獻全市 GRDP（地區生產毛額，相當於一座城市的 GDP）的 7% 到 8%；全市要建成 6 到 8 個重點夜間經濟區，加上 15 到 20 條午夜十二點後仍營業的街道和空間。配套也排進了時程：延長捷運週末營運時間、開夜間公車，2030 年前還要在紅河上推出夜遊船。

6 月，河內市人民議會接著通過營業時間的法律框架：晚上六點到十點，全市都可以有夜間活動；十點之後到凌晨兩點，開放給經過核准的商業文化區和符合條件的夜間經濟區。這套框架管的是夜間活動和官方劃設的夜間經濟區怎麼開、開到幾點，性質是授權而不是宵禁。7 月中，市人委會再發布實施計畫，把觀光的帳算進來：目標是讓旅客的夜間消費占總旅費的 25% 到 30%，把平均停留天數拉長到 2.5 至 3.5 天。

河內之外，胡志明市也想發展夜間經濟，但籌碼不一樣：它有全國最大的文化產業聚落，約 9.7 萬名從業者，占 GRDP 的比重五年間從約 3.5% 升到約 5.7%，專家因此認為它很有條件靠文化產業把夜間經濟做起來。

所以，越南大城市的凌晨之所以顯得特別熱鬧，是三件事疊在一起的結果：夜裡運轉的供應鏈讓一部分人必須在凌晨上工；住處太擠，年輕人把書房和辦公室搬進了咖啡廳，店家跟著把營業時間拉長；政府則把這一切視為新的成長引擎，正用一份接一份的政策文件把「夜晚」寫進城市規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