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煌德專欄|音樂演出與政治表態的難以分離?一文看懂紅髮艾德巡演為何捲入以巴戰爭議題,他是自找的嗎?
麥可莫在紅髮艾德巡演開場演出時聲援巴勒斯坦,隨後被移出陣容,其他表演者也陸續退出。紅髮艾德表示這是主辦方與場館的決定,卻未平息爭議。從愛爾蘭藝人的反應到演唱會是否該遠離政治,這場風波留下哪些問題?
2026年9月4日,歌壇巨星紅髮艾德(Ed Sheeran)的巡演來到美國紐澤西(編按:MetLife Stadium)。美國歌手麥可莫(Macklemore)以開場嘉賓身分登台,高喊「解放巴勒斯坦」(Free Palestine),並演唱了他2024年為了聲援加薩而製作的歌曲〈Hind's Hall〉。
9月14日,麥可莫宣布自己將離開巡演,指出是後續巡演場館(編按:Gillette Stadium)擁有者克拉夫特集團的老闆、猶太富商羅伯特.克拉夫特(Robert Kraft)施壓。經過與紅髮艾德長達一週的對話過後,他承認兩人的觀念有明確分歧。儘管兩人曾是摯友,麥可莫在公開聲明中批評紅髮艾德逃避對加薩的屠殺表態,他寫道:「選邊站會讓你付出代價。金錢、品牌合作、贊助、音樂節、私人演出、人際關係與資源。我失去了所有這些。但在壓迫者與被壓迫者之間,沒有中立的立場。」
麥可莫退出巡演,紅髮艾德的「中立」為何引發爭議?
當相關報導傳遍全世界時,不同政治立場的人看法自然相當兩極。立場傾向以色列者或主張「音樂與政治該分開」者普遍指稱麥可莫在別人的場子發表政治言論,本來就是不尊重人的行為,認為他本該付出代價。
不過提出上述看法的人未必知道麥可莫一直以來都是聲援巴勒斯坦的頭號唱將之一,〈Hind's Hall〉一直都是他的表演核心。紅髮艾德邀請他擔任開場嘉賓,已可預料結果。換個角度來看,雖然我們不能說紅髮艾德找他是在暗示自己的立場,但他若完全反對麥可莫的政治立場,便不可能安排他參與巡演。
值得一提的是,紅髮艾德也絕對不是不碰政治的歌手,他曾表態支持英國前工黨黨魁傑瑞米.柯賓(Jeremy Corbyn),也曾參與「烏克蘭慈善演唱會」,為俄羅斯入侵後為人道救援募款。
眾所皆知,紅髮艾德向來以「好好先生」形象聞名,因此在爭議發生後,他第一時間想要以中立姿態脫身,策略尚可理解。不過之所以這麼做反而惹火更多人,不只是在於以巴的立場爭議本身,而是在於他身為一個擁有權勢的表演者,在看到自己的同行(甚至是好友)因為行使自己的言論自由而失去工作時,他卻選擇在社群平台Instagram發文指出除名麥可莫是「主辦方的商業考量」,而不願自行承擔責任,試圖維持「不沾鍋」形象,這給外界一種相當於冷血的形象。
紅髮艾德在9月15日發表的聲明可說雪上加霜,他寫道:「我不是共犯,我對這場毀滅性的衝突有個人的看法。這並不代表因為我選擇不公開發言,我就沒有看法,也不代表我不關心。這也不意味著我沒有以自己的私人方式支持某些志業。」
相對於過去他對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清楚表態,紅髮艾德在談到以巴衝突,卻顯得語焉不詳。英國作家多里安.林斯基(Dorian Lynskey)對《衛報》說,這是因為烏克蘭議題在西方被視為一種「共識立場」,屬於微妙的進步派,又不會招致大規模反彈。他進一步表示:「這就是紅髮艾德的位置:選擇站在正確的一邊,且又不用過多談論。但這次,身邊的人會對他說『這會讓你損失多少錢』或『這會如何讓你被抹黑為反猶太主義者』。」
隨後,紅髮艾德邀請的其他所有開場嘉賓全部退出巡演,並紛紛表明對巴勒斯坦的支持。其中伴奏樂隊比奧加(Beoga)與歌手亞倫羅維(Aaron Rowe)的聲明尤其值得留意,因為他們都強調身為一個來自愛爾蘭的表演者,必然會站在巴勒斯坦這一邊。
在這整起事件下來,即便是立場親以色列的西方人,也都對於紅髮艾德的回應感到意外,正是因為紅髮艾德本人是一名以「愛爾蘭人」自稱的巨星。但這個歷史脈絡,對於不熟稔相關歷史的亞洲人而言,可能需要一點「補課」。
愛爾蘭藝人為何聲援巴勒斯坦?從北愛爾蘭的歷史說起
筆者曾在多年前旅居愛爾蘭,也順道造訪屬於英國的北愛爾蘭首府貝爾法斯特。上個世紀,北愛爾蘭因為新教徒(多支持與英國聯合)與天主教徒(多主張與愛爾蘭統一)的長期血腥衝突而成為國際焦點,目前在貝爾法斯特的街道上都能看到許多風格特異的大型壁畫,而不同的壁畫內容,盡可彰顯政治立場的差異。
凡是看到英國國旗,幾乎都是新教徒所繪製,表達了親英、保皇的立場;反而看到愛爾蘭三色旗與巴勒斯坦旗,就知道是期許愛爾蘭統一的天主教徒。
一切要從17世紀開始談,英格蘭統治者在征服愛爾蘭後,開始實施「種植園計畫」,透過大量移居英格蘭和蘇格蘭新教徒到愛爾蘭(尤其是北愛地區),來改變當地人口結構。以信奉天主教為主的愛爾蘭人長期以來都被視為二等公民,母語也遭打壓,長期處於英國軍隊的戒嚴、宵禁、突擊搜查以及嚴密監控之下。直到1919-21年的獨立戰爭,愛爾蘭才終於脫離英國獨立。不過由於北愛爾蘭的新教徒人口居多,留在了英國,也埋下了後續數十年衝突的禍根。
對於共和派的愛爾蘭人而言,他們完全能夠同理巴勒斯坦人的遭遇,因為他們自己就是這樣一路走來,清楚自己的家園被暴力佔領與同化的痛楚。如今以色列在約旦河西岸不斷擴建定居點、驅逐巴勒斯坦人的做法,無疑讓愛爾蘭人擁有強烈既視感。
當你了解此背景,就不意外為什麼會在貝爾法斯特的街頭看到一名舉起槍微笑的阿拉伯女性壁畫:那是世界上第一名女性劫機者萊拉.哈立德(Leila Khaled)。激進派系愛爾蘭共和軍長期與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結盟,遠赴中東學習游擊戰術、炸彈製造,雙方關係相當緊密。
撇除激進團體的立場,多數的愛爾蘭人亦普遍支持巴勒斯坦,愛爾蘭早在1980年便成為第一個支持建立巴勒斯坦國的歐洲共同體成員國,也在2024年正式承認巴勒斯坦國。
紅髮艾德自認有愛爾蘭文化身分,為何讓外界更在意他的回應?
所以這些背景跟紅髮艾德有什麼關係?
紅髮艾德出生於英格蘭西約克郡哈利法克斯,擁有英國國籍。他的祖父是一名北愛爾蘭新教徒,在當時不同教派還會兵戎相見的時期,他娶了一位來自愛爾蘭共和國的天主教女子,紅髮艾德還寫了一首名為〈Nancy Mulligan〉(2017)的歌曲紀念祖父母。紅髮艾德亦曾透露,自己來自一個「天主教大家族」,暗示他的祖母的立場顯然佔了上風。
雖然早期在英國開展事業、也有英國國籍,但紅髮艾德一直以來都更以「愛爾蘭背景」為驕傲,他稱自己從小就有在愛爾蘭生活的經歷、最早接觸的也是愛爾蘭音樂,現在也持有愛爾蘭護照。事實上,他顯然也在愛爾蘭建立了無比成功的音樂事業,讓愛爾蘭人也以他為榮,為此他也創作了〈高威女孩 Galway Girl〉(2017)等歌曲頌揚愛爾蘭文化。
這也是為什麼紅髮艾德在此事的表現在世人眼中看來無比諷刺,因為從未有人強迫他,是他自己主動建立了一個非常強烈的愛爾蘭文化身份。既然他強調自己是「我是愛爾蘭人」,就愈難要求世人把他當成一個沒有歷史包袱的流行歌手。
費城演出回應爭議後,批評聲浪平息了嗎?
在9月19日的費城場演唱會上,紅髮艾德情緒激動地說自己面臨了「眾叛親離」的處境,他說:「我感覺所有的朋友、家人和認識的人都拋棄了我。」
其所言或許並非誇飾。他同為音樂人的表弟說他為紅髮艾德的所做所為感到羞恥,稱他是「懦夫」。而愛爾蘭社會的反應也相當激烈,大型電台Classic Hits宣布暫停播放紅髮艾德的歌曲,政界人士也出聲砲轟紅髮艾德,並讚許退出巡演的愛爾蘭藝人們。
儘管在費城的演場會上,紅髮艾德承認自己犯了錯,也表示歉意,但他並未對麥可莫致歉,也沒有說自己反對將他撤出巡演。針對以巴衝突部分,他批評了哈瑪斯對以色列的攻擊,也稱加薩目前遭到不成比例的侵襲,說自己因為大量平民、兒童死亡而心碎。這說明了他正在試圖重塑自己的立場,希望挽回一些支持,成效仍有待觀察,但對他的形象傷害恐怕是難以恢復。
紅髮艾德明言自己不想碰政治,因為他不想讓自己的表演變成「政治論壇」。事實上,保持中立本身就是一種政治表態,而他的作為,讓自己的演唱會門外變成了巴勒斯坦人的抗議集會點,而目前他的狂熱支持者,不少都是他過去大概也未必想為伍的極右翼人士。
演唱會能遠離政治嗎?爭議最後指向誰有權決定舞台上的言論
當然,紅髮艾德的支持者也有一個合理的疑問:藝人是否有義務把演唱會變成政治表態的舞台?觀眾花錢買票,期待的或許只是音樂,的確不是一場政治演說。從這個角度看,紅髮艾德希望演唱會成為「團結而非分裂」的空間,並非沒有道理。
真正棘手的問題是:如果演唱會不該成為政治舞台,這項原則是否應該適用於所有人?當麥可莫因為自己的政治表態而失去舞台時,誰有權決定什麼樣的政治言論可以留下、什麼樣的言論必須消失?而當掌握更多資源與權力的人選擇沉默時,這究竟還算不算「中立」?
或許只能說,身處這個時代,有些舞台大到已經容不下全然的「局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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