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ipan 纜車：越南最高峰上的 800 天

Fansipan 海拔 3,143 公尺，是越南最高峰。在 2016 年之前，想上山的人得從 Sa Pa 一路往上走，順利的話兩天，遇上壞天氣就不好說。

現在這段路只要十五分鐘。三十三台車廂輪流在山谷上方移動，每台坐三十個人，都有座位。從谷底出發，先掠過 Mường Hoa 谷的梯田與村寨，接著是溪流、杜鵑林，再往上是雲杉，最後停在靠近山頂的平台。這條路線是被刻意選出來的，當初挑的原則之一，就是讓坐在車廂裡的人可以一次看完 Sa Pa 的各種景色。

通車那年，它同時拿下兩項金氏世界紀錄：世界最長的三索纜車，以及起點站與終點站落差最大的三索纜車。三索指的是整條路線靠三條鋼索運作，比常見的單索纜車更能扛住高山上的強風。最長那項在 2018 年被取代了，現在的紀錄保持者是富國島的纜車，比它長了一點七公里左右。高低差那項至今仍在 Fansipan，一千四百一十公尺。

纜車的起點設在哪裡、中間經過哪些山頭、終點又落在哪裡，這條路線是測量隊一座山一座山爬出來的。

那段日子沒有 GPS，也沒有手機可用，對講機因為距離太遠收不到訊號。整支隊伍把五公里範圍內的山頭全部爬遍，找到合適的位置就插一支白旗做記號。到後來，他們算距離不再用公里，而是數今天爬過幾道坡、穿過幾片林子。

住的地方是竹子彎折之後插進土裡搭成的，人要鑽進去，而且隨時擔心它塌下來。這樣過了六個月，路線才確定下來。

2013 年 11 月，工程正式動工。三百多名工程人員與工人從 Sa Pa 鎮出發，沿著山路徒步進場，依高度分段紮營，最上面一組一直駐到峰頂。

整條路線上，只有山腳下的起點站能開得進卡車。再往上，沒有路。

Doppelmayr 團隊原本提的方案其實很直接：砍樹開路，讓車輛把材料運上去。這個做法被 Sun Group 否決，理由是這個案子的第一原則是不破壞環境。他們接著試了氣球，也試了直升機，但都敗給 Fansipan 的氣候和地形。

方案一個個被排除之後，剩下的辦法只能靠人力。

電氣工程師 Trần Đình Luật 記得架設 35kV 電力線那段時間：一個人一天大概只能運二十到三十公斤的材料，所以有一陣子動員了四五百名赫蒙族與泰族的人來趕工，前者住在 Sa Pa 一帶，後者來自鄰近的 Lai Châu。

要搬上去的東西包括重達數百公斤的石塊，還有成捲的鋼索。送一趟工具和設備到山頂的車站，要走兩到三天。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大約一年。

真正難的其實不只是搬東西。

Nguyễn Xuân Hậu 是廣南省人，剛從澳洲回國，考上外籍專家團隊的翻譯，跟著前面那三百人徒步進山。他對第一天的印象是路很恐怖：植被密，坡又陡。他自己走到紅坡就落隊了，躺在半山腰哭，只想回家。

進山不到一個月，Sa Pa 下起大雪。林子裡的溫度掉到連飲用水都結了一到兩公分厚的冰，從 Lai Châu 那一側灌過來的風讓冷更難熬。越往高處情況越糟，積雪讓石面滑得站不住人。那一年是西北地區半世紀才遇上一次的嚴冬。

Hậu 說那種感覺，像是吸進肺裡的空氣整個結成了冰水。八百多天的工期裡，這樣的夜晚他經歷過五次。

氣溫長期在零度以下，工人整週裹著好幾層厚外套，也放棄了每天洗澡這件事。溪流太遠，水得一桶一桶背回來，還來不及倒出來，表面就先凍住了。後來接了水管，天冷的時候又多一項工作：敲管子，把裡面的冰敲鬆，水才流得回來。

缺水之外是缺糧。最初幾個月，山上所有人的食物都靠僱當地人分批背進去。遇到天氣不好，補給要走上好幾天才到，打開的時候魚乾和豬肉已經出水發臭，不能吃了。

有一次大雨把靠人力送上山的補給整個切斷，山上沒電也沒有食物，一整隊只剩幾包泡麵分著撐。為了有力氣繼續工作，大家分頭去採野菜，後來連山蛙的蝌蚪也抓來吃。負責拉鋼索的工人說那個很好吃，是 Fansipan 的特產。

住的地方沒有比探路那段時間好多少。幾根彎折的竹子插進地面，蓋上塑膠帆布當屋頂，樹葉鋪成床。一天工作結束，人穿著工作服就直接鑽進去睡。

下雪和起風的夜晚最麻煩。從 Lai Châu 那側直直衝上高處的風，把帳篷掀翻不是罕見的事，剩下一群人縮在原地，抓住手邊任何抓得住的東西，免得被吹走。當地的赫蒙族青年 Má A Tông 說，風之外還有冰雹和不該出現的雪，會把竹棚打垮，直接砸在下面躺著的人身上。他後來第一次離開 Fansipan 回家，夜裡做夢，看到的還是雪、冰和寒風。

在這樣的條件下，材料送到定點之後還得往下挖。

一座塔柱的地基平均要挖四公尺深，大概是一個小房間的規模，而從頭到尾用的是十字鎬和鏟子。外國專家看著工人這樣徒手開挖，判斷這座工程要五年才蓋得完。當時運料索道快拉完了，山上的車站卻還停在打地基的階段。

2015 年初，那條運料索道第一次成功載著東西上山。材料終於不必再靠人一趟一趟背上去。同年 11 月，33 根電線桿沿著山徑立了起來。

纜車在 2016 年 2 月開始載客，從動工到通車，大約 800 天。

工程收尾的時候，Doppelmayr Garaventa 負責拉主纜的工班長 Sigrist Reto 講得很直白。他參與過數百個工程，但 Fansipan 這個案子對他們來說是個龐然大物，太困難也太辛苦。拉完纜之後，好幾個同事直接告訴他，這種案子他們不會再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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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Doppelmayr／Garaventa 專案紀錄、VnExpress、Người Lao Động、Thương hiệu Công luận、Dân Trí、金氏世界紀錄

封面圖：Khoitran1957 攝於 2016 年，取自 Wikimedia Commons，採 CC BY-SA 4.0 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