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福苑大火三個月專訪 開窗散濃煙、淋熄棚網火種 85歲冼婆婆逃生記
編按:宏福苑大火至今三個月,聽證會將於 3 月 19 日開始,調查事件成因。《法庭線》訪問倖存者與遺屬,他們訴說大火前後的生活點滴,以及對尋找真相的期望。
2 月初的獨立委員會指示會議,居住宏泰閣、85 歲的冼婆婆與兩名女兒到場旁聽,受訪時憶述被困 9 小時後獲救,在梯間「檻過大公仔」的經過。
死裡逃生,但新裝修的家付諸一炬,冼婆婆與幼女入住過渡性房屋,最近忙於搬遷。農曆新年前,記者跟冼婆婆一家見面,她們談起火災,說仍然歷歷在目。
當日冼婆婆發現走廊佈滿濃煙,果斷關門,她見濃煙沿門縫滲入,想了想決定開風扇和抽油煙機,把煙引出窗外;不久又見窗外的棚網起火,即拿一桶水淋熄。消防員登門時驚訝屋內竟沒煙,向她舉起大拇指。
女兒說,媽媽在危急關頭「好醒」,但其實自救方法「不合理」,「其實講緊(火警時)你要閂好晒啲門窗,封好晒啲地方,佢就開晒屋企嘅窗,有咩抽得出去門口嘅,佢都開晒。」
她說一家人得以逃過一劫,也憑一點運氣,「好彩係風向吹唔到我哋,好彩係我阿媽堅持(裝修)要買呢個防火門。我阿媽有啲嘢嘅堅持,令到我哋今日,成為呢個好彩,我哋先救返一命。」
從土瓜灣天台木屋到宏福苑
冼婆婆以前是水果小販,育有三名女兒,住在土瓜灣的天台木屋,由於丈夫是長期病患,家庭經濟幾乎由她一力承擔。女兒漸長,剛好獲派公屋,冼婆婆不想她們在混雜圈子生活,於是一家五口搬進大埔廣福邨。
本來冼婆婆對於公屋單位心滿意足,但認為女兒已踏入社會,家中經濟穩定,不想再佔用政府資源,便購入宏泰閣中層的單位。早幾年冼婆婆的丈夫去世,次女 June、幼女阿 Dow 為照顧母親,先後與她同住。
退休後,冼婆婆對屋苑管理、財政感好奇,她成為法團管委員司庫,說任內更換升降機零件、LED 燈,都是向政府申請資助,「冇用過業主一個仙。」
至屋苑着手籌備大維修,冼婆婆已不在位,但仍然關心,「我哋近海,其實外牆有咩損失,直接影響裡面嘅鋼筋,所以我知道維修係應該。」她曾就外牆安裝晾衫架一事,與工程顧問「鴻毅」交涉,覺得對方態度堅定,承諾做到相關工程,她認為「應該都信得過」。
宏福苑最終通過 3.3 億元大維修,每戶要攤分十多萬元,外界形容是「天價」。
但冼婆婆當時認為可以接受,她說一方面不知道市價,另一方面建築業人手向來短缺、「人工好貴」,「我有個朋友住俊民苑,喺何文田嗰度,佢哋(大維修)都用咗 11 萬幾,佢哋早我哋成 3、4 年去做。」
加上,當時承辦商「宏業」答應「全包」,冼婆婆說:「佢話搵到啲我哋睇唔到嘅(問題),佢都包嘅,我諗住都穩陣」。後來「宏業」再要求法團支付油漆、其他項目費用,種種跡象令她起疑,但認為自己沒有專業知識跟進,「我又唔係工程師,又唔係建築行業嘅人。」
阿 Dow 則說,大維修期間住戶要拆冷氣機、長時間關窗,在家晾衫也要長開抽氣扇、空氣清新機、抽濕機,加劇了敏感,身體亦變差,「但我理解嘅,始終維修呢件事,都係我哋嘅本分。」
家園燒毀
適逢屋苑大維修,冼婆婆又見女兒睡房的牆壁物料剝落兼有漏水,決定花百萬裝修單位,新置雲石牆、木色傢俬,待屋苑工程亦完成,就迎來安樂窩——
直至 11 月 26 日的大火燒毀一切。
冼婆婆當日獨自在家,正收拾物品前往回收,一打開大門發現走廊滿佈黑煙,她隨即關門,馬上用濕毛巾掩口鼻,又用另一條濕毛巾塞住門底的空隙,準備擔凳把門頂的縫都封住,「諗諗吓唔得喎,萬一跌落嚟咪冇得救?」改為開窗、抽油煙機、風扇,想將黑煙引出窗外。
不久,從走廊進來的一團團黑煙經窗口離開。
「我心諗得喎」。冼婆婆坐下一會兒,但又見窗外有竹跌落,有「火屎」彈到棚網,棚網便起火,馬上倒水淋濕。後來她知道,之前颱風吹倒不少棚網,「我嗰個位置(棚網)冇吹冧,個網就冇咁容易着火,(其他樓宇)補返新網,依家燒到嘅都係新網。」
她一度想爬出竹棚逃生,「因為我知道佢有個梯」,可是竹枝不斷跌下,「底下唔知有冇燒斷一啲,一陣我踩落去,冧咗落去,咪快過坐𨋢?」
打消離開念頭,冼婆婆在屋內不斷撥打 999,但因接聽親友的來電,她錯過了救援人員的電話,那是第一次獲救機會。「我接得個電話,又接唔到個消防員嘅電話,(警方)話佢搵過你,你冇人聽。」
正上班的阿 Dow 與姐姐 June,知悉大火馬上趕回家,在社區會堂等候消息。阿 Dow 報警,「我怕我媽咪冇打電話,或者其實講得唔清楚,我自己打 999,話我單位有人。」
一小時又一小時過去,阿 Dow 看到連屋苑另一端的宏仁閣都起火、棚架倒塌,警方要求現場的人後退。
她繼續致電媽媽,詢問有否接到消防員來電,冼婆婆的回應讓她生氣不已:「我好似 miss 咗佢 call」。阿 Dow 說「你唔好同其他人講電話,收線啦」。媽媽反駁:「咁你又打電話畀我?」
兩母女說起此段情節,哭笑不得。當日氣氛可沒那麼輕鬆。
阿 Dow 突然收到媽媽來電,「佢話唔得喇,我上面漏水,我聽到隔嚟燒到啪啪聲,幅牆有裂紋,快啲叫人嚟救我。」兩姊妹擔心不已、想像媽媽千鈞一髮,趕忙向現場的警員查問,連經過取水的消防員也不放過。
「我家姐衝過嚟同我講,媽咪電話唔響、打唔通,我冇咩可以做,我只可以打電話。」
檻過「大公仔」
不知等了多久,冼婆婆才聯絡到警方,警員安慰她:「你慢慢嚟、唔好心急,講清楚你層數同座數,我哋知道宏福苑燒得好犀利,我好快搵人嚟救你。」
不久,冼婆婆聽到門外有消防員呼喊,她不敢開門,唯有大力捶門回應。
「得喇,我知道你喺邊,依家可以開門。」
一打開門,4 個消防員立即為冼婆婆戴面罩。她說對方望入屋內,「問我點解呢間屋冇煙」,聽畢冼婆婆的自保方法,「4 個手指公對住我」。她笑笑,「好悲傷裡面有個樂趣」。
跟隨消防員踏出走廊,冼婆婆形容「伸手不見五指」,但經過一個單位,從火光看到大門燒穿一個洞、還在燃燒。消防員帶她行落樓梯,問她「得唔得」,她回答:「我要生存,唔得都要得」。
「一個拖住我,一個喺後面秤住我」,又提醒她,12 樓有個「大公仔」。
「嗱,婆婆,嗰個大公仔阻住你,你檻過佢喇,唔使驚。」
「我話我唔驚,我知道係咩。」
最令冼婆婆印象深刻,是後方兩個消防員帶走那具遺體,「我當時好激動,我覺得佢真係好專業,雖然呢個係死咗,但早啲畀佢離開災場,佢家人冇咁難堪,佢顧及到呢啲,所以好值得尊敬。」
一級一級樓梯走下去,冼婆婆感到很辛苦,跟消防員說:「你哋同我報吓樓層,當鼓勵我」。消防員聞言:「得,十、九、八⋯⋯婆婆我哋到喇!」
兩名女兒心急如焚,直至收到媽媽送院的消息才放下心頭大石,「佢係去瑪嘉烈醫院,唔係重傷。」
「幸運」
決定去或留、門縫封不封、開窗還是關窗、接聽或錯過消防員的來電——火場內每一個抉擇,都是生死的轉折點。
「我知道濃煙就係第一個可以殺死我嘅嘢,火燭燒死嘅人唔多,焗死嘅人好多,呢件事我知」。與死神擦肩而過,冼婆婆說:「其實我自己都係用僅有嘅知識去應付。」
阿 Dow 心有餘悸,她眼中的媽媽,不太會照顧自己,「如果佢嗰個濃煙驅唔散,我媽咪嗰陣應該係走唔到。」
她說,媽媽當時「好醒」,但形容其自救方法是特殊、「不合理」,「其實講緊(火警)你要閂好晒啲門窗,封好晒啲地方,佢就開晒屋企嘅窗、風扇、抽油煙機,有咩抽得出去門口嘅,佢都開晒。」
「我哋好彩係風向吹唔到我哋,好彩係我阿媽堅持要買呢個(單位大門)防火門,因為我哋裝修嘅時候,我哋一定要有合規格嘅防火門。我阿媽有啲嘢嘅堅持,令到我哋今日,成為呢個好彩,我哋先救返一命。」
「點解係我哋承受?」
火災後,冼婆婆和阿 Dow 暫住 June 的家,惟地方不夠用,兩母女準備入住過渡性房屋﹐早前為了領取大維修全額資助支票一事頻撲,一時被指填漏資料,一時被要求業主親自到場。
在日常上班、火災善後之間穿梭,阿 Dow 感嘆:「我哋講真一句,冇殺人放火,冇作奸犯科,係唔係應該我哋要受呢啲嘢呢?我都想問呢個點解。」
「其實喺呢件事上面,我哋好多疑問,明知已經發生咗呢件事,點解政府唔考慮開一個 meeting 畀我哋嘅業主,正正式式全部人可以去,大家知道你嘅方向係乜嘢?」
那個災後的星期日,死亡人數還未有大概,但大批香港人自發往災場附近獻花。阿 Dow 說目睹人龍排到去太和,深受感動,感謝社會的有心人幫助。
「我覺得成個香港都被震動,呢件事正正提醒香港人同香港政府,其實我哋太安逸,我哋太容易以為自己好容易過,但原來嗰個火,就係可以咁無情⋯⋯特別香港政府喺監管上面,更加需要提醒自己,佢哋係有幾大責任,去幫助我哋呢啲無助嘅市民。」
早前冼婆婆與女兒去指示會議旁聽,也想向獨委會提供資料。阿 Dow 笑說填寫那張表格如同寫論文,最後因太忙只寫到一半,姐姐、媽媽則有提供資訊和經歷。
聽證會即將展開,冼婆婆說:「其實我哋有責任要去聽」,但認為轉播畫面不清楚,「如果再係好似上次咁樣,對住個電視,仲要側面對住我,咁細個 mon 睇唔到啲乜嘢,咁我就唔去。」
阿 Dow 則關注,聽證會沒實質法律效力,「如果個 result 出嚟,可能係話我哋個維修,要有人負責任,其實最終都要拋返個波去法律嗰度、去做訴訟。其實聽證會裡面,佢冇聽我哋任何一個業主嘅聲音,其實呢個聽證會,我哋去,亦都唔知可以做乜嘢。」
一家人能屈能伸
與記者相約在農曆新年前訪問,冼婆婆說不打算買花、買桔佈置,「唔使買一啲要浪費金錢嘅嘢,擺得幾日就拎去扔,留返我買個大家樂快餐好過。」阿 Dow 說,會照樣跟相熟親戚拜年、報平安,但不想讓親友到訪她們暫住的地方,「叫佢哋企喺度咩唔通?」
面對未來,要節儉、見步行步,她們說原址安置仍是一家人的希望。
冼婆婆住在宏福苑 40 年、有深厚感情,加上要在大埔附近覆診,原址安置對她而言是最好的安排。
阿 Dow 說:「你話(樓宇)內傷,咁你畀我返去睇吓,我哋實際環境係點樣⋯⋯你話安全問題、有冇𨋢搭呢啲嘢,我理解,但唔可以我哋唔知個情況,而要去決定我哋間屋嘅去留,呢個係唔合理。」
冼婆婆花一生積蓄買下的家園被燒毀,現時只能暫住百多呎的單位,廁所、廚房、雙層床,還未正式入伙,地上放着行李箱,床頭則擺放未開封的電飯煲。
她貫徹樂觀、知足個性,「呢度幾窄都好,出面都有個廣場可以唞吓氣吖,譬如做吓晨運都得,或者出去行幾個框,等我膝頭哥個機能仲可以健康啲。」
最重要的是,一家人還在。「我呢啲細蚊仔(女兒),真係可以能屈能伸,佢哋從好苦嘅地方出身,我哋住天台木屋,佢哋行五層樓梯上去,仲要幫我做生意,我賣生果,買七八十箱西瓜返嚟,就係呢幾個細蚊仔幫我搬,佢哋都係咁樣捱出嚟嘅人,好吃得苦嘅人。」
「我知道佢哋可以喺呢個過渡時期,唔會有怨言,佢哋有棲身之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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