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式分手
【明報專訊】美國總統特朗普不愧是娛樂大亨，首個任期的花生已教人目不暇給，在第二個任期跟馬斯克的Bromance演變成「美國式分手」：一人聲稱「沒有我他早就輸了」，另一人則稱「他瘋了」，更互相威脅，令全球花生斷市。目前，大家都關注兩人是否真的決裂，也有人（包括俄羅斯）要充當和事老。馬斯克和特朗普性格都喜怒無常，牀頭打架牀尾和也說不定。不過，馬斯克跟白宮的矛盾恐怕並不容易解決。
這個專欄過去多次寫馬斯克，不是出於個人偏好，只是因為全球政治、經濟、科技發展都有他的身影，無法迴避：本來是接收資訊的平台Twitter（現名X）被他收購後變成陰謀論農場；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之初，他的星鏈（Starlink）衛星系統讓烏克蘭保住通訊網絡，打一場網絡化戰爭；接着便是去年他跟特朗普締結的Bromance，然後今年主持「政府效率部」（DOGE），以快刀斬亂麻的方式削減政府開支及裁員，成為風雲人物。
馬斯克5月底突然離開DOGE，跟特朗普還客客氣氣，但最終因不滿特朗普的「大而美法案」大增政府財赤，引爆雙方隔空罵戰。本是民主黨支持者的馬斯克在大選期間花超過2.5億美元支持特朗普，在特朗普勝選後常駐海湖莊園，對政府交接頻頻獻計。他主持DOGE，擁有前所未有的自由為聯邦政府「瘦身」。他又參加內閣會議，又在白宮展示Tesla新車，當總統的第一老友的確甚為愜意。《時代周刊》更把坐在橢圓形辦公室的馬斯克放上封面，似乎暗示他才是真正話事人。
班農遭遇 馬斯克可借鏡？
不過，看慣特朗普劇場的都知道，這齣戲不會長。馬斯克跟MAGA的世界格格不入，雖然兩者都討厭所謂「覺醒文化」，也支持「小政府」，但在全球發展電動車業務的馬斯克對氣候變化及自由貿易的態度跟MAGA南轅北轍。馬斯克本人在2016年跟特朗普會晤後，指對方「可能是世界上最好的胡說八道者（bullshitter）」，但去年卻支持特朗普。他去年曾跟特朗普在X上對談，力圖推銷自己的觀點，我去年撰寫的〈騎呢時代的騎呢大亨〉便指出，馬斯克大概預期特朗普重返白宮會回報他，讓他發揮影響力，「但這個如意算盤是否打得響？看看特朗普2016年至2020年的紀錄，便知要控制他是難於登天」。
馬斯克跟特朗普爆罵戰後，曾被視為特朗普「國師」的班農連忙跳出來說，早就料到兩人會鬧翻，還揚言要調查馬斯克是否非法移民。班農的大起大落，或可對馬斯克提供借鏡。馬斯克自稱「沒有我，特朗普早就輸了選舉」，在班農耳中簡直狂妄自大。班農深知，不論你是國師還是老友，只要忠誠度受懷疑，就難逃被流放的命運。事實上，班農對特朗普2016年崛起的重要程度比馬斯克去年的角色大得多，他的Breitbart News是MAGA世界觀的主要締造者之一。他善用科技及數據分析，精準鎖定及動員特朗普的核心支持者。特朗普入主白宮後，班農也恍如今天的馬斯克名不正言不順地常伴左右，甚至在國家安全委員會有一席位，惹來白宮內部反彈。他亦曾登上《時代周刊》的封面，被稱為「Great Manipulator」（大操盤者），彷彿暗示特朗普只是他的扯線公仔。但他終究在白宮權鬥中落敗，於2017年8月被撤職。後來更因為接受傳媒訪問時對特朗普之子出言不遜，加速被邊緣化。但今天他仍然是MAGA世界的重要一員。馬斯克的命運會像他嗎？
我今年較早時曾介紹過科技右派，科技右派跟美國傳統右派有不少交集，例如同樣痛恨政治正確、高舉言論自由旗幟為各種仇恨言論護航，但兩者分歧不少。兩者都關注人口下降問題，認為應鼓勵生育，但手段截然不同：傳統右派主張回歸傳統家庭及宗教價值，馬斯克等科技大亨則主張以科技解決，而他們的生活方式都跟傳統價值相左。此外，科企向來被視為深層政府（Deep State）一部分，馬斯克等人早年多是民主黨支持者，忠誠度備受質疑。科技右派是自由意志主義者，樂見去監管，卻對MAGA路線中的高關稅及反移民政策反感。馬斯克首次跟特朗普官員生齟齬，正是因為關稅問題。
馬斯克去年千方百計要當特朗普老友，那麼這半年來他的目標達到了嗎？他說服特朗普讓他審查聯邦政府財政，特朗普讓他做，惟不准他碰社會保障及國防預算這兩大項目，令DOGE的削支只能小修小補。他曾聲言會削減2萬億美元聯邦開支，後來改為1萬億美元。削支成為特朗普劇場一大戲碼，馬斯克不斷以誇張失實的例子指控政府浪費，又以誤導手法引用數據為陰謀論推波助瀾，指控民主黨政府；用子虛烏有的事例來支持削減美國對外援助。凡此種種都令人質疑削減開支只是幌子，實際上是要清除不合心水的意識形態。
削支得罪政府官員
DOGE缺乏經驗亦不了解政府運作，事前亦未進行審查，盲目削支削弱了部分公共衛生、核能安全、航空監管、教育與稅收執行等機制，連特朗普政府官員亦不滿。當美國航空交通管制系統設施老舊、事故頻生之際，馬斯克仍堅持削減民航管理部門預算，便跟運輸部長Sean Duffy衝突。
削減開支、提升政府效率沒人會質疑。馬斯克的確指出一個根本問題，那就是美國的預算赤字已失控。拜登在疫情後放任政府開支當然是原因之一，但事實上民主共和兩黨的歷任總統都難辭其咎。2024年9月結算年度的聯邦支出總額6.75萬億美元，較收入4.92萬億高出37%。DOGE聲稱已節省了1750億美元，但大都欠缺證據支持，就算這數字是真，對聯邦政府財政而言只是杯水車薪，而且特朗普的「大而美」預算還進一步大幅減稅。據國會預算辦公室（CBO）最新估算，法案使赤字在未來10年可能增加2.4萬億美元，對馬斯克的削支大計潑了一盆冷水。
馬斯克曾強調要用AI來取代人手、加強政府效率。結果又如何呢？美國網媒ProPublica最近邀請專家檢查了DOGE為退伍軍人事務部寫的AI程式，該程式旨在審查合約是否可以取消，但錯漏百出。專家發現，程式使用現成的AI模型，不具備有關部門的知識，根本不適用。更要命的是，該模型運算中出現「幻覺」，例如將千多份合約判定為每份價值3400萬美元，但實際上有些僅值數千美元。AI的提示語（prompt）亦不清晰甚至互相矛盾。由DOGE徵召的軟件工程師承認他所開發的系統存在缺陷，並歸咎缺乏時間與合適工具。
特朗普不缺科技大亨支持
沒有馬斯克，特朗普並沒有損失。他重塑聯邦政府的宏圖並未止步，而科技的角色亦不會減少。DOGE的爭議不會停止。它繼續從各個政府機構蒐集美國公民與居民的敏感數據，以助特朗普政府打擊非法移民及清除管理不善與欺詐行為。據網媒WIRED引述消息報道，DOGE亦正積極招募科技人才，任期兩年，負責運用AI改善政府服務、簡化流程等職責。特朗普也不缺乏其他科技大亨支持，亦有連串計劃。今年1月21日，特朗普在白宮推出大型AI基建計劃Stargate，OpenAI總裁、馬斯克的宿敵奧爾特曼（Sam Altman）亦有份參與。奧爾特曼成功壓過馬斯克，搶佔AI發展龍頭地位已反映了馬斯克對政府科技政策的影響力有限。馬斯克當時發文怒批，但當時特朗普仍加以容忍。忍了那麼久，特朗普也算仁至義盡了。
馬斯克在這半年達到了什麼？馬斯克的商業利益與多個聯邦機構存在明顯衝突，包括負責監管SpaceX火箭發射的聯邦航空總署（FAA），以及對Tesla展開多項調查的國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NHTSA）。今年2月，DOGE解僱了NHTSA幾位專精自動駕駛技術的專家。馬斯克為自己鬆綁，正可以大展拳腳。但隨着馬斯克與特朗普公開決裂，一切都成疑問。馬斯克雖然說要成立第三黨，但當跟特朗普翻臉令商業利益受威脅，他是否真能不計得失？或者，他真是豁了出去，就算流放火星也在所不惜？大家還是準備多些花生吧。
文˙林康琪
編輯˙王翠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