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因緣:白花不滅
【明報專訊】有人說:「死亡的手是玉。」為要
盛住一具從半空中墜落的身體,我望見
在溫潤的翠綠裏,一種細密的無情
隱藏在,夏天將盡的懵懂
下午:如此飽滿無聊,如此熟悉
重複。就像我們早晚皆以全副身軀
來悍然護衛的深切哀傷,如同你的頭
如同你的手。即使我已經
將你漸冷,漸碎的頭髮包妥
收好,在虛假的綠蔭裏
墓無法將你埋葬
有人說:「死亡的手是刀。」多情
而銳利,卻決不後悔。為了阻止黑色的眼睛
再次流淚。我在無人地帶久坐,像要
等待天崩,像要等待
一種被放大過的白色,在乎我
晃盪的記憶:肩並肩的晚上是一切
皆暗去的早晨。篤實地
越過頭髮,在半空中凝住的
並不只是血,還有往返在
十字路口間,一束束
因為猶豫而發亮的淚。我看見
持續支配耳邊的發射硝煙
星散,羞澀的神色
拔高欄杆。就豎起植物
本能的試探,像切開風勢那般小心
翼翼,在奔跑中,辯論一場自由心證
要切開橫攤的奇幻天空,重排
世界的條理——
讓我們來,宣稱友誼或敵意
你們從頭到腳,我們從心
到心。即使已經把你往昔的微笑
風乾,腳步
風乾。吶喊
風乾。即使豐饒而潦草的夜
已經用最通俗的方式來為你嚎哭
夜無法將你埋葬
有人說:「死亡的手是酒。」不是
遺忘,就是疾呼,更多是轉化成一朵朵
壓縮在雲層裏的巨大沉默,並不透光
為了數算蟬殼落下的速度,不懈地
期盼著流浪的你,總坐著看星體
劇烈地碰撞,在多種不可解的絢爛裏
明白每一個嚴苛的真實,並決定
自己:「要活下去。」就及早刪除
忘川與雪國的地圖,及早諒解
清醒時的每一個早晨,每一線
晦暗的陽光。即使苦難
總是在恐怖的光明中直來
直往。答應我,你也不要野放
希望:這人間至善的堡壘,靜默
的聖徒。不習慣華麗,不相信徒勞
只默默懷抱高尚與野蠻,讓火光亮著——
就讓它細緻到,可以照見你我寂寞的
瞳仁,如同一枚完美的勳章,入戲
太深。即使前來為你守夜的,是一顆
宇宙裏最努力的太陽,陽光
也無法將你埋葬
此刻,沿著我祈求的方向
傳來玉碎與刀鋒交疊的聲音。此刻
沿著我為你理順過的衣襟
邊緣,酒在玻璃樽內預備起行
當死亡的手開始演奏賦格:有人
跳舞,是黑色的。有人哀哭
是黑色的。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也是黑色的。儘管我是一個
不自由者,一個討價還價者,一個
文法全錯者,一個快樂缺乏者,我也無法
用一整座浮城的未來,來兌換你一個
最日常的玩笑;無法用一枚,在希望中
開得正好的預示,來喚回你一個
在我城角落裏,最平凡
最短暫的點餐手勢
就讓我最後一次描畫你,像我第一次
描畫你,像我熟悉你,像我
不熟悉你:那種平平無奇的
走路姿態,頭斜斜地
望向遠方時,睫毛開合的
慢鏡。奔跑時,對世間一臉的
不在意,一臉位於遙遠樹林,既暖
且冷的距離感。我相信你的選擇
如同你的不選擇。我以世間的不埋葬
來將你埋葬。從此不再於這城吟誦
屬於飛翔的比喻句,當這裏不再有風
當活着的你竟驟然跨越了廣闊
當死亡的手碰巧就是神失誤的時候
白花不滅,我將雙手高舉
文˙李嘉儀
圖˙高立
編輯•林曉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