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迫傑:「箱根沒有聖母峰」 創造新價值必須先離開舊終點
2025 年秋天,大迫傑做了兩件在日本跑壇引起巨大震盪的事。
第一,他宣布結束與 NIKE 長年的合作,轉而簽約中國運動品牌李寧(LI-NING)。
第二,他在社群平台 X 上留下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箱根沒有聖母峰。」
表面看來,一件是商業選擇,一件是對日本長距離文化的批判;但若把兩件事放在一起看,就會發現它們其實源自同一個核心問題 –
如果真正的目標是站上世界舞台,那我們是否還在用一套早已過期的價值系統?
這篇文章,正是嘗試從這個角度,重新理解大迫傑的選擇。
10 年後的日本,其實滿危險的
2025 年東京世界田徑錦標賽,日本代表隊在主場交出了一份不算難看的成績單。國立競技場座無虛席,媒體氛圍正面,社會情緒高昂。然而,身處長距離競技最前線的大迫傑,卻表現出截然不同的冷靜。「如果把時間拉到 10 年後來看,我覺得日本的長距離界其實相當危險。」
這並不是否定當下的努力,而是一種相對位置的焦慮。
他舉了一個例子 – 2024 年芝加哥馬拉松,美國跑者 Conner Mantz 跑出 2 小時 04 分 43 秒,刷新美國紀錄,同時超越日本全國紀錄。「這樣說可能不太政治正確,但如果只看『非非洲系』跑者的競爭結構,當美國已經有人突破到這個層級,日本卻仍然停留在內部比較,那是很危險的。」
重點不在於誰比較快,而在於世界正在往前,日本是否仍然以國內標準自我安慰。
為什麼一直提到 Conner Mantz ?
在談論未來可能性時,大迫反覆提到 Conner Mantz,並非偶然。
相較於「天賦異稟」的明星跑者,Mantz 的身體條件、跑姿與成長曲線,都更接近一般高水平選手。他的突破,來自極端扎實的訓練結構。
「他在社群平台上公開了很多訓練數據,一週大概 210 公里。只要你願意分析,就能看出他 VO2Max、LT、強度分配的邏輯。」
在大迫眼中,這種可被拆解、可被理解的成功模型,才是日本跑者真正應該研究的對象。
但問題在於 – 很多人選擇不看。
視野正在變小,而不是變大
「我反而覺得,現在很多日本跑者的世界正在變小。」這句話,乍聽之下有些刺耳。
社群媒體、國際賽事、資訊透明化,理論上應該讓視野擴大;但實際上,卻讓不少人更專注於即時回饋、國內評價與小圈子排名。
大迫用一個比喻來說明: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圓」,那是你的世界。 有些人讓這個圓不斷擴張,與世界相連; 也有人,反而把它縮得越來越小。這種差異,最終會反映在競技策略與人生選擇上。當大迫寫下「箱根沒有聖母峰」時,輿論立刻引起廣泛關注。
有人認為他否定箱根驛傳,有人覺得他忘本。但實際上,他的意思恰恰相反。「箱根是一座山,但不是世界最高的山。」
如果你的目標是奧運、世錦賽、世界獎牌,那麼箱根應該被視為文化資產與曝光舞台,而不是終點站。「如果目標已經改變,卻還期待站在同一個地方,用同一套努力方式,換來不同層級的結果,那是不現實的。」
為什麼離開 NIKE?
當大迫宣布離開 NIKE,許多評論立刻貼上「走下坡」的標籤。但事實上,這是一個極度理性的判斷。「站在全球企業的角度來看,我充其量只是日本市場的象徵性運動員。」
NIKE 是一個以規模、效率與全球敘事為核心的體系。真正能獲得長期核心資源的,永遠是極少數世界級 icon。大迫很清楚,在這樣的結構中,自己的價值有一個明確的天花板。「如果什麼都不改變,我的價值會隨著運動生涯結束而自然被回收。」
相較之下,李寧的合作方式從一開始就不同。
「他們非常積極,也願意聽我說我想做什麼。」
關鍵不在於合約金額,而在於 priority。
在一個仍然成長中的品牌體系裡,大迫不只是被使用的運動員,而是能夠參與討論:跑步文化如何被塑造、運動員退役後如何延續影響力。
「我想打造自己的 IP,而不是只被定義。」
為什麼大家會覺得「中國品牌=降級」?
爭議真正的爆點,並不在品牌本身,而在於「中國製造」四個字所引發的集體偏見。
但大迫的反問非常直接:「你們其實早就每天在用中國品牌了。」
在跑圈裡,被高度信任的 COROS、Shokz,都是中國品牌;在製造端,NIKE、adidas 的核心供應鏈,也早已深度依賴中國。
「中國製造」早已不是廉價代名詞,而是全球運動產業的技術底座。只是,很多人還停留在二、三十年前的認知裡。
大迫特別提到一段個人經驗。「我大學時穿 NIKE,還被說『看起來很 cheap』。」在那個日本品牌仍然主導跑鞋技術話語權的年代,NIKE 也是被視為「商業化、沒有底蘊」的一方。直到厚底鞋與碳板技術出現,敘事瞬間翻轉。
歷史其實已經演示過一次:被嘲笑的一方,往往只是站在時間線的前端。
今天,這個角色輪到中國品牌。
「抄襲論」本身,是最懶惰的批評
對於「李寧只是抄襲」的說法,大迫並沒有急著辯解技術細節,而是點出一個更本質的問題 -「這種批評,其實是拒絕理解未來。」
運動品牌的發展史,本來就是一條「學習 – 吸收 – 反超」的路線。日本品牌如此,美國品牌如此,中國品牌亦然。
當外界還在用「像不像 NIKE」作為評價標準時,本身就已經承認了 – 自己仍然活在舊霸權的陰影之下。
最重要的是,大迫傑並沒有把這次轉向視為「地緣政治選邊」。他思考的是更個人的問題:「五年後、十年後,我還剩下什麼?」在 NIKE,他可能永遠是一個完成任務的菁英運動員;在李寧,他有機會成為一個能夠參與文化塑造、而不只是被使用的運動員。
「如果一個市場正在成長,而你正好在巔峰期,那不參與,才是風險。」這句話,其實也可以反過來送給所有質疑者。
真正落後的,不是選擇,而是想像力
所以,這並不是一個「為什麼不留在 NIKE」的問題。而是 — 為什麼那麼多人,仍然只能想像一種成功路徑?
當世界已經進入多極競爭、價值分散的時代,仍然把「美國品牌=頂級」、「中國品牌=次等」視為理所當然,本身就是一種對未來缺乏想像力的表現。
大迫傑的選擇,未必一定成功。
但至少,他選擇站在變化發生的地方。
文章節錄自日本雜誌 NUM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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