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重新看見上古神話的山與海？《山川命．終章》跨越文化地理的當代詮釋
「禹乘四載，隨山刊本，定高山大川。益與伯翳主驅禽獸，命山川，類草木，別水土，四岳佐之，以周四方，逮人跡所希至，及舟輿之所罕到⋯⋯禹別九州，任土作貢，而益等類物善惡，著《山海經》，皆聖賢之遺事，古文之著明者也。」 — — 西漢劉歆
《山川命．終章》，是一齣可以從結束開始談起的話劇。
Drama要先聲奪人，早是老生常談。但謝幕要怎樣呼應表演主題，回到當下情況，扣連芸芸眾生，就困難得多，稀罕少見，而《山川命．終章》卻成功以句號昇華作品，增添主題層次。
故事走到尾聲，十多位演員跪座在舞台，沒有行禮如儀地攜手鞠躬，反而繼續隨著現場樂手的演奏起舞，邀請在場觀眾加入，走到西九文化區的藝術公園，彷彿將種種遠古山海神話，延續到現代都市，早已除魅的文明世界。
轉譯經典文本的兩種態度
由先秦典籍《山海經》為起點，黃俊達帶領的綠葉劇團 ，貫徹一向實驗創新的前衛破格，與文本創作的米哈，共同回應遠古初民的神話地理志式想像，重塑文本的怪誕離奇，企圖以「三部曲」的野心，展演當中超越時代、文化及語言的人文精神。
經典是可供援用的資源，但同時是一座大山，稍有不慎，隨時壓得形神俱滅。更不要說，《山海經》的複雜難懂，連司馬遷這位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人，於《史記》也只得直認：「至《禹本紀》，《山經》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
影視劇作改編原著，常見兩個方向：
一是依循藍本，盡量按照舊有內容，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務求忠實地反映原作。
二即只取其神髓，把握事物的關鍵，以改編者的語言重新轉譯，尋找原作的種種空隙，填補骨肉，視經典為一場無限的再創造。即經典絕非只僵固在某個時空，能穿越不同時空觸動世人，具有重新回應當下，注入活力之可能。
觀看「第一部曲」《山川命．終章》，所側重者顯然是第二種。這種好處，當然是沒人能夠吹毛求疵地批評細節與原著不符云云，難處卻是：那為什麼要用《山海經》？直接些說，到底《山海經》會否僅作噱頭而已？
由「命山川」到「山川命」
那麼《山川命．終章》捕捉的靈魂是什麼呢？也許，可以先從劇名略窺一二。
西漢劉歆在〈上山海經表〉認為《山海經》誕生起因，乃大禹和伯翳要為萬物命名，「命山川，類草木，別水土」。「山川命」演化於此，由命名到命運，其實是一體兩面的事情。
據人類學的研究，命名從來不是輕鬆之事。上古巫術時代，往往是祭司長、巫師長這些有神力的人，足以命名山川。就像《千與千尋》，真名等同本質，掌握真名即為掌握命運，呼醒白龍真名，才能通過鑰匙開啟事物背後的本質。
「倉頡造字，天雨粟，鬼夜哭」，命名、文字、定義，向來是一件連天地鬼神都為之震撼的事。
如果山川本有其名，會否隨著時代逐漸累積灰塵，不見光芒？如果經典超越時代，當下的人能否同樣藉由昔日命名，啟發我們重新掌握事物的本質？到底怎樣藉由轉譯、詮譯，將《山海經》連繫到在場的觀者？
從舞台演員到服裝聲音的交融混合
回到《山川命．終章》的劇場表演，才能真正感受這種重新命名的力量。
進入劇場，先被場中演員以完美的三角站位，跪坐在圓形舞台所震懾。他們等待觀眾進場、安座，如同一場祭祀前的靜禱。
整場劇的構圖、布幕如山又如神的應用、六巫與異獸的服裝與形體、以至每一場演員進場離場的步法，都透露着黃俊達對每個動作，設計的細微掌控。
聲音方面，由本地樂隊The Hertz創作主題曲《山問》，以流行音樂叩問山川命中人與自然的關係。樂隊五位成員，配合情節演奏不同配樂，時而詭異，時而激情，主唱黃瑋中的聲音更是變幻莫測，配合情節，多次變換聲調節奏，加上效果器的壓縮，充分表達神祇與異獸的力量。
另一位演員梁晞娜在全劇以多種唱頌方式，演繹難懂的文言，令本就複雜的對白、故事增添隔膜，形成遠古傳說的距離。
韓梅飾演的王子丹朱，令人驚艷，從第一段結尾的形體變換，到最後力抗人神獸的絕對力量，歌唱與表情剛柔並濟，完美展示想拯救山的決心、山的敬畏。
跨越文化地理的當代詮釋
從去年演練《山川命》的五位演員，到如今終章，加入來自日本、印度、非洲、意大利等十多人。
國籍多元不出奇，出奇在於這場演出沒有去除他們的文化，將眾人變成單純的「角色」。反其道而行，粵語、普通話、中國方言、英語、意大利語、馬拉雅蘭語、梵語盡情誦詠。同場運用，還有日本的狂言偶劇、非洲民族舞、印度梵劇等。
非傳統的肢體敘事，多元語言的混合，各地文化表演藝術並用，這種跨越文化地理，正是承接了《山海經》 — — 多人多地多時集體創作的混合狀態 — — 真實面貌的詭祕，人與自然看似複雜卻又直指心靈的感知。
因此，《山川命．終章》必須離開舞台，必須藉由舞蹈和音樂仿如會通上古巫術的儀式，邀請你我參加這場重新命名、掌握命運的旅程。
我們隨著歌舞走進藝術公園，彷彿將種種遠古山海神話，再度帶入石屎森林，再次重新看見世界的奧秘。
西九文化區 x 綠葉劇團：《山海經》第一部曲──山川命・終章 WestK and Théâtre de la Feuille: Book of Mountains and Seas – The Fates of Mountains and Rivers・Finale
📆7-8, 10-13.9.2025 | 🕢7:30pm
📆13-14.9.2025 | 🕝2:30 pm
📍自由空間大盒 The Box, Freespace
🎫$480
🔗詳情 Details: www.westk.hk/event/book-mountains-seas-finale
💬粵語、普通話、中國方言、英語、意大利語、馬拉雅蘭語及梵語演出，輔以中英文字幕
In Cantonese, Putonghua, regional Chinese dialects, Malayalam, Sanskrit, Italian and English with Chinese and English surtit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