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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

星期日文學‧不是愛國,是愛美——三島由紀夫與他的最後思辯

明報

更新於 2022年04月23日18:11 • 發布於 2022年04月23日20:30 • 星期日文學
三島由紀夫在一九六九年五月應邀與東大全共鬥激辯,早前上映了以此為題材的紀錄片。(網上圖片)
一九七○年的三島由紀夫(網上圖片)

【明報專訊】第五波疫情持續了四個月,全城蕭條,戲院停業逾百日之後終於解禁重開,隨即被排山倒海的新片填滿了映期,可惜的是,四個月前只短暫上映兩周便告別觀眾的《三島由紀夫:最後思辯》(Mishima: The Last Debate)就此淪為「舊片」遺珠。但電影除了記錄日本文學巨匠三島由紀夫於一九六九年與東大左翼學運青年的一場「世紀大辯論」,更重要的是,從影片中可以回顧三島切腹殉國前一年的最後時光,於東大900號講堂雄辯滔滔的言談裏,甚至帶有明顯的死亡預告,或許當時正在執筆遺作《豐饒之海》最後一部《天人五衰》的三島,已經想好了脫稿之日,便要用如此激進的形式結束生命。

愛國黑猩猩與東大全共鬥

紀錄片日文原名《三島由紀夫 vs 東大全共闘~50年目の真実~》,所謂全共鬥(闘),即「日本全學共鬥會議」的簡稱,源於日本戰後反美情緒高漲,加上其時日本學生反對貪腐的大學架構,各大學的學生紛紛罷課,繼而爆發連場學運,當中就以東大學生圍堵校園,佔領安田講堂並自劃解放區的激進事件最為轟動。其後政府武裝介入鎮壓校園,留守解放區的學生逐漸出現分歧,就在學運思潮陷入僵局之際,卻迎來一場意外的高潮——當時已是文壇巨星,並且高調發表大量右翼愛國言論、表明了尊皇護統立場的三島由紀夫,於一九六九年五月應邀來到東大,以單刀赴會的姿態出席一場公開辯論。

日本輿論初時估計,這將會是一場鴻門宴,觀乎信心十足的三島,似乎打算舌戰群儒,以其文采、魅力及堅定的愛國理念,說服一眾東大學生解散全共鬥,然而,一邊是年少氣盛的社運青年,另一邊卻是紅透半邊天、作風高調的愛國分子,這場充滿火藥味的辯論大會,最終或會演變成大打出手的流血事件——而嗜血的媒體當時亦已厭倦了進入膠着狀態的零碎學運紛爭,這是他們最渴望看到的畫面。畢竟三島由紀夫已練就一身結實肌肉,還自導自演了幾部渲染暴力美學的電影,被一眾左翼學生諷刺為有裸露癖的愛國黑猩猩。

結果卻令當時塞滿了東大講堂的傳媒大跌眼鏡,辯論過程激烈但意外和平,針鋒相對繼而動武的混亂場面未有如期出現,雙方反而即興隨意,從政治、文學、哲學以至對美學的追求,天南地北無所不談,甚至談笑風生。最終,三島全身而退,只不過誰都沒想到,約一年之後,日本各大學府的抗爭事件相繼落幕,漣漪漸平,卻在一九七○年十一月,三島率領自己發起的愛國組織盾之會,以武犯禁闖入自衛隊軍營,公開表述一番愛國宣言,便毅然切腹自盡。

天皇的神聖之美

紀錄片主要輯錄了三島與幾位東大學生的辯論,儘管外界覺得(亦是媒體炒作這場辯論的策略)雙方政見懸殊,但三島其實從一開始便擺出「我不是與你們為敵」的姿態,甚至一再強調自己並不反對暴力,也不反對任何激進行動。如今看來,當時三島應已計劃不久之後進行一場更激進的死諫,他與東大全共鬥的辯論,其實更似一場預演,或是自我解畫。旗幟鮮明的愛國主義者,為何最後卻選擇以騎劫軍營、奪權策反的自殺式行為,終結自己一生?如三島在講台上的發言,其實他認為自己跟佔領校園的左翼學生們只是立場有異,但理念是一致的,因為他擁戴的從來不是日本政府,不是這個國家,而是日本天皇。應該說,也不是當時的昭和天皇,而是「天皇」這個身分的神聖性。三島提到,儘管他來到東大激辯,但彼此並非敵人。不思振作的貪腐政權、有辱日本民族精神的親美派系,這些才是污衊天皇神聖性的真正敵人。所以他跟反美、反政府、反制度的東大全共鬥並非不能求同存異,而他追求的理想社會,跟同場千人憧憬的民主自由都一樣——除了在他的世界裏,抬頭有天皇的存在。但反過來說,他認為只有承認天皇的神聖性,理想的日本社會才得以長久維繫。

事實上,整場辯論就在三島由紀夫的「天皇中心論」被打住,無法繼續討論下去,甚至讓在場學生語塞和鼓譟。儘管三島有着出色的辯才,對談之間亦流露了令人佩服的器量,但他的愛國觀點實在曲高和寡,而且教人無言以對。作為成就僅次於川端康成,於一九六○年代最有力問鼎諾貝爾文學獎的日本戰後作家代表,三島成名後多次提出令人嘩然的言論,譬如最著名的《文化防衛論》。他認為戰後日本民族精神散渙,以致被西方社會箝制,戰敗只是客觀現實,卻有着更精神層面的創傷,就是日本天皇被迫發表《人間宣言》,放棄神格,承認自己只是普通凡人。對三島由紀夫來說,這是日本戰後的精神性崩潰所在。同期發表的小說《英靈之聲》,便講述二戰時期的神風突擊隊烈士,死後化作幽靈痛斥天皇昏庸。只有重建天皇神格,以此作為一致仰望的目標,日本才能振興復國。

由此可見,三島所推崇的愛國論,並不是對威權的盲目膜拜,而是出於對日本天皇的愛與恨,對天皇神聖性的執著,甚至是一種既複雜而又無比真誠的情感。關於這一點,在紀錄片的訪談以至三島由紀夫的小說裏都有提過。系出名門的三島由紀夫,從小就在貴族學校讀書,而且成績優異,有一年獲日本天皇親自嘉許,頒贈了一隻手表。三島本人應該相當重視這一次近距離與天皇接觸的經歷,還一直記在心裏,覺得是人生最重要的一次神聖見證。因為在其遺作《豐饒之海》第一部《春雪》便有類似描述,故事主角松枝清顯跟三島一樣生於書香世家,而且小時候見過天皇,天皇在清顯頭上摸了一下,像受洗的儀式,也成為這部輪迴四世的長篇小說的開端。

而另外一點,就是相對於天皇的不凡神格,三島從小便對自己的身體和外形感到自卑。如今看到三島由紀夫的照片,幾乎都是他中年過後不斷健身,練就體格魁梧如希臘男體雕像的健美身材,但學生時代的三島則顯得陰柔孱弱得多,而且跟他後來變得高調、自戀、健談,總是有一群「迷弟」前呼後擁的形象相比,年輕時的他並非那種讓人印象深刻的風頭人物,在學生團體合照裏甚至站在後排。而更關鍵的是,體格軟弱的少年時代,最終變成了三島由紀夫的畢生污點,因為他在二戰期間兩度服兵役都因為健康問題被強制退伍。後來在訪問中他就強調,自己是被軍醫誤診所累,所以無法上戰場,可見相當介懷。總而言之,當初三島無法如願以償成為一名為國捐軀、彰顯愛國情操的男子漢,尤其日本戰敗之後,許多軍人因為天王「失格」而悲憤絕望,不堪受辱而切腹自殺,三島卻連殉國的機會都沒有,反而像逃兵一樣繼續生活。這可能促使了他成名之後急於改變形象,瘋狂健身,以一名能文能武、愛國立場鮮明的明星作家自居,並且自行組織愛國團體,自願加入自衛隊受訓,徹底抹除過去的醜態。

被視為三島「最後告白」的雜文集《太陽與鐵》裏,便解釋了三島自己對美的追求。太陽是神聖之美,象徵了他對天皇神格的極致崇拜,而鋼鐵般的身體是凡人極致之美。事實上,三島不是愛國,而是迷戀神聖、極致之美,他愛的是美。明顯看得出三島這種偏執的作品,可能是最能連結其壯烈自殺的成名作《金閣寺》。

從《潮騷》少年到

金剛不壞的《金閣寺》

在三島由紀夫的著名小說《金閣寺》裏,其實便借用了僧侶燒寺這件歷史事件,表達了他自己想通過死亡獲得極致之美的念頭。主角不是因為憎厭金閣寺而要將它摧毁,剛好相反,他是認定了金閣寺本身就是完美的,但它的存在只會被庸俗之人親近,把它污損。唯有將金閣寺燒毁,讓現實中的它不再存在,就會剩下心目中那個最完美的形象,而它的神聖之美此後金剛不壞。或者,金閣寺就隱喻了戰後失去神格的天皇,或變成庸俗的國家。當金閣寺被摧毁,金閣寺才能回復它本身極致的神聖之美。正如三島堅信天皇那不可被污損的神聖性/神格,是一種精神支柱,是美的極致。

然而諷刺的是,小說提到故事主人公本身想在燒寺之後自殺,但最後貪生怕死,選擇苟且生活下去。這彷彿也是三島留給自己一個漫長的伏筆。《金閣寺》寫在三島從年輕作家走向中年之際,某程度反映了其心路歷程,及政治思想上的偏執覺悟:只有通過毁滅才能重新獲得昔日的神聖性。三島前兩年還在書寫唯美避世的戰後鄉土愛情故事《潮騷》,但過去他自己的陰柔軟弱,像《潮騷》男主角一樣與世無爭,追求浪漫與長久安穩的自己,便隨着金閣寺的焚毁而死去。繼續生活下去的人,是從柔弱少年變成作風高調、性情剛烈偏激的愛國黑猩猩,即是那個為後世所熟悉,惹人非議的三島由紀夫。

成名之後的三島,不但積極寫作,同時還寫政治評論、做電影編劇、演員、練劍道、健身習武、組黨結羽,流露明星身段,還不斷展示堅硬如鐵的肉體,甚至被揶揄太愛出風頭。對他來說,那天出席東大全共鬥的辯論,或是一場公開的政治騷,是博取輿論關注的表演舞台。從紀錄片裏可以察見端倪,因為三島很在意傳媒的位置和鏡頭方向——像那張非常經典的照片,既突顯了三島粗壯的手臂,同時又從容面對台下千夫所指。他的高調和談笑自若,可能就是準備在天皇沒落、軍國主義歸於平淡的新時代來臨前夕,以最極致形式擁抱心目中金剛不壞的金閣寺。

源於親近的敵對

整部紀錄片最令人難忘的激辯,莫過於當年帶着孩子走上演講台的芥正彥。三島認為全共鬥罷課堵路只是呈一時之快,若要長久持續和真正改變社會,便只有回歸制度。當然,他指的制度不是威權,終極所指是天皇的神聖性。但芥正彥是一名相當敏銳,同時非常熟悉三島由紀夫的辯論者。他隨即反問三島,還一語道破了對方並非關心如何長久持續,因為在三島的作品裏,也總是迷戀着燒毁金閣寺那一瞬間的高潮。高潮即是美的極致,美即一瞬間毁滅。儘管全共鬥的革命精神是各自表述,但某程度上比任何愛國論述都更貼近三島由紀夫的死亡美學。當時三島只是笑着抽煙,沒有正面回答。

最了解三島的人,結果還是他的敵人。而紀錄片裏的芥正彥,不禁讓人聯想到曾跟三島由紀夫有過一面之緣,甚至被三島敵視的太宰治。在《太陽與鐵》裏,三島由紀夫便憶述了他與太宰治的一場對話。其實兩人先後就讀東京帝國大學,論資排輩算是同門師兄弟。當時已在文壇享負盛名的太宰治,經常呼朋喚友花天酒地,年輕時的三島由紀夫一腔熱血,當面指斥比自己年長十六歲的太宰治欺世盜名,而且文風頹敗,是日本文壇的恥辱。但太宰治不為所動,反而說:「儘管你這樣說,但你還是來找我了。所以還是喜歡我吧,對不對?」

如果真是全盤否定、鄙視,為何又會主動前來見面?要是前來見面,其實就代表了認同。或許太宰治一眼看穿了總是口不對心,往後變得判若兩人,卻一生都充滿矛盾的三島由紀夫,而某程度上更解釋了三島由紀夫參與全共鬥辯論的真正原因,不是「勸降」也不是因為左右翼政見分歧而對立,而實際上是關係親密大於敵對。

而三島由紀夫是否真的那麼討厭太宰治呢?至少太宰治覺得不是,而後來大江健三郎亦相信不是,甚至點出兩人有着某些相似之處。譬如,就作品而論,三島的行文風格就跟太宰治有點相似,慣以警句代替具體描寫,結論是,文人多大話,作品卻很誠實。作為後輩的三島,文體上是深受太宰治的影響,甚至很迷戀太宰治。三島由紀夫會在晚年的《太陽與鐵》裏特意提起太宰治,也是有原因的。如三島所承認,「他是刻意把我想隱藏的部分暴露出來的那種類型的作家」,况且不是常說「愛國主義是無賴最後的庇護所」嗎?一個日本戰後無賴派作家代表,另一個是日本最激進的愛國主義作家,三島和太宰治就是有些親近。當然,最親近和巧合的地方,是通過自殺來追求不能抵達的美。

輪迴與切腹

應邀出席東大全共鬥之際,三島由紀夫正在執筆遺作《豐饒之海》的最後一部《天人五衰》。小說分為四部,以本多繁邦漫長地老去的一生,見證松枝清顯四度轉世的短暫生命,也彷彿是三島由紀夫所有創作母題的總結。《春雪》是延續《潮騷》的青春愛情,《奔馬》是激進右翼社運,《曉寺》是神話與同性戀,《天人五衰》則是對輪迴與死亡的疑問。輪迴是否存在,死亡又是否解脫,對神聖之美的憧憬,是真理還是妄執?是永遠年輕,還是愚昧的錯覺?三島最終以簡短空虛的結局,為這部長篇巨著收筆,隨即就在完成作品那天早上,寄出稿件,然後發動一場毫無意義的政變,選擇切腹自殺,終結自己的生命。但三島死得一點都不美,因為美是一瞬間的,那天卻十分漫長。為三島介錯的人幾度失手,最終相信他是在狼狽、難堪與極度痛楚之中,驗證了極致之美的不可能。

四十年後,芥正彥仍然在世,於紀錄片中憶述當年自己問三島由紀夫借了兩根煙,三島則向他借了火,可惜翌年三島自殺離世,他再沒有機會歸還,往事終究如煙。

文•紅眼

美術•劉若基

編輯•關曉陽

電郵•literature@mingpao.com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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