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更新您的瀏覽器

您使用的瀏覽器版本較舊,已不再受支援。建議您更新瀏覽器版本,以獲得最佳使用體驗。

生活

完全意義的自由

明周文化

更新於 2023年05月26日02:00 • 發布於 2023年05月26日02:00

在一場深度訪談中,被問到對自殺式爆炸的看法時,大江健三郎這樣回答:「我在小說世界裡,寫了年老的自己被恐怖主義所吸引。在現實中,身為知識分子,我沒有作過包容恐怖活動之類的發言;就個人意向而言,也並未傾向於恐怖活動。儘管說是自殺式爆炸,但恐怖活動就是恐怖活動,並不僅僅自己一人死亡,同時也在殺死別人。但是以小說家的角度來思考,則又是另一個問題。身為小說家,需要以包括所有奇思怪想在內的方法進行思考,自己被賦予了這種創造性想像力的、完全意義上的自由。」(《大江健三郎:作家自語》)

把大江上面的一段話,當作普通的創作自由宣言來看,未免過於簡化。大江在這裏並不是指在政治社會高壓下,言論自由遭受扼殺的情況。他提出的問題是:文學創作應否受到倫理限制?對於一些普遍被認為是錯誤的行為,作家除了從外面加以批判和否定,能不能也代入其中,從內面進行想像?但是,要從內面想像,就要一定程度對「惡」產生同情。這必然跟倫理產生衝突。

我們可以從更特定的語境思考大江的回答──身為在現實中矢志不移地支持民主主義、人文主義和人道主義的知識分子,如何在虛構小說中「同時」進入右翼國家主義者、暴力分子、恐怖分子等和自身價值觀對立的意識,而依然能確保不背叛自己的真正信念?小說家如何全情投入相反的立場,而不迷失自己的初衷?雖然十分危險,但大江堅持這是小說家應有的自由。

這無異於一個但丁式「下地獄」的過程。不是以旁觀者的角色,而是以罪人的角色,到地獄接受懲罰和試煉。並不是每個人都能通過考驗,重獲新生。事實上,大部分人物都葬身其中,只有少數能倖免於難,如《個人的體驗》的鳥、《萬延元年的足球隊》的蜜三郎(弟弟鷹四自殺)、《燃燒的綠樹》的阿佐(阿吉大哥被殺),或者重傷不死的古義人(好友吾良自殺)。無論這些人物參與的行動或組織是正是邪(包括劇團、新型宗教、暴力反抗團體、超國家主義基地、國際恐怖組織等),他們都像投身烈火似的飽受煎熬。

在中期以前虛構性較強的小說中,大江猶可以和自己筆下的人物劃清界線,以「那不過是小說」來辯解。隨着小說的自傳色彩愈來愈濃厚,「創造性想像力的自由」便顯得格外弔詭。為了守護小說家的自由,在小說中注入惡的元素,幾乎和抵抗惡同等重要。在訪談中大江繼續說:「所謂小說家的想像力,其某一部分經常是非合理且奇怪的東西。現在時代已經墮落成了何其怪異的東西,何等反人類的人物將可能統治世界和日本?但是能夠以文學最為尖銳地表現這一切的,並非像我這等至死都不會卸下『民主主義者招牌』的人物,而是那些推出充滿毒的人生觀和政治論的作家,諸如喬治.巴塔耶、莫里斯.布朗修,以及那些具有超現實主義所解放了的、全盤否定和全面破壞之力量的人。」這聽來真的很像某種「文學恐怖主義」。

大江深切地意識到,跟某些全無包袱的作家不同,現實的自己的正派取向,會對解放想像力造成局限。他並不是顧慮會破壞自己正人君子的形象,而是他在現實世界的立場,跟他嘗試在虛構世界引入的觀點,存在根本的衝突。對小說家來說,比這些觀點更高的,是「創造性想像力的自由」。為了保持政治正確而限制這自由,是對自由的背叛。但是,如果為了實現自由,便必須傷害(政治)倫理,那唯一負責任的方式,便只有「自殺」。

真實的大江雖然沒有自殺,但他在小說中多次暗示自己有過這樣的想法。他最終沒有像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等前輩作家般結束自己的生命,原因很簡單──他已經通過虛構小說持續地自殺,以至於在現實中自殺已屬不必。與其說他利用小說人物代替自己去死,不如說,為了讓虛構的自殺不斷持續,身為作者的自己必須生存下去。

在訪談的同一章節稍前,大江被問到「自我毀滅的衝動」。大江小說中的人物無不因為行動而走向毀滅,在反高潮的結局中死亡。面對世界的惡和自身的惡,他們必須自我犧牲。就算是被殺,其實也跟自殺沒有分別,就像《燃燒的綠樹》中被暴徒用石頭擲死的阿吉大哥、《別了,我的書》中被意外炸死的小武、《水死》中被洪水淹死的父親,或者傳說中橫死的暴動領袖。行動本身就是自殺,這是所有行動者應有的覺悟。

在描寫家庭生活的溫馨小品《靜靜的生活》中,有一個不太明顯的細節,在伊丹十三的電影改編中卻放大了。情節來自作家父親所寫的小說:一個青年跟蹤自己愛慕的女孩到樹林中,忍不住對她施加強暴,但還未事成女孩便昏倒過去。青年對自己的行為羞愧莫名,不知所措。這時候學校的中年男老師經過,狠狠地把青年教訓了一頓,斥令他立即離去。老師隨即把女孩強姦和勒死。代替青年犯下罪行的老師,在眾人的追捕之下,跑上學校天台,以繩子纏頸跳樓自殺。這一段跟電影主體部分格格不入,極度怪異,令人不安。

伊丹十三不愧是大江健三郎的摯友,完全掌握大江小說的精髓。我們讀者就是那個意志薄弱的青年,一不小心就會受到誘惑,墮入罪惡。小說家就是那個老師。他代替我們犯罪,也代替我們受罰。他用他的死,來交換我們的生。這就是「完全意義的自由」所要求的代價。

查看原始文章

俾人睇到又如何?

明周文化

小琪亂畫室

明周文化

這樣想,就不會想太多

明周文化
查看更多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