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讀專訪|不一樣的演技密碼!凌文龍的角色塑造術:閱讀經典劇本
「我相信人生旅途中,每個人都在不同經歷中學習成長……有時覺得經驗愈豐富反而愈難突破,當你累積了豐富經驗、掌握各種技巧、『板斧』,如何才能回歸最純粹的本質,演真正觸動人心的作品?」—— 凌文龍
談起凌文龍,一般香港人都記得他在 ViuTV 劇集《IT 狗》中的爆笑演出。更早認識他的朋友,知道他在 2018 年電影處男作《黃金花》中演自閉症患者,與毛舜筠大鬥演技。小龍是學院派演員,早年在演藝學院畢業,曾在香港話劇團任全職演員十年,他說自己平常閱讀量不算大,也許讀得更多的是莎士比亞的劇本。
要小龍選一本書來分享,他的選擇令人有點意外,是卡繆的存在主義經典《異鄉人》,原來這段書緣,也是由話劇而起。
首踏台板就演卡繆《卡利古拉》
凌文龍最愛的《異鄉人》,由法國哲學家卡繆 (Albert Camus) 創作。卡繆既是小說家、散文家、劇作家、記者,更是荒誕主義的奠基人。卡繆在文壇地位很高,他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而且是歷史上第二年輕的文學獎得主。
《異鄉人》發表於 1942 年,寫現代人的孤獨及與社會疏離。開首一句,寫參加母親葬禮的主人翁莫梭 (Meursault) 內心的衝突與冷漠:「今天,媽媽死了,也許是昨天,我不能確定。」幾天後,他殺死了一名阿拉伯男子,之後被審判並判處死刑。隨年月過去,《異鄉人》書中描述現代人的疏離、孤獨,突顯人與人之間的虛偽,被後世認定為 20 世紀現實主義及存在主義文學之經典。
「說起我認識卡繆的契機,要回溯到我在香港話劇團的時期,我參與的第一部劇作正是卡繆創作的《卡利古拉》(Caligula)。」小龍回憶猶如發生在昨天的事:「當時,我其實不太懂他的文字到底在訴說甚麼,但那完全是我第一次,強烈感受到這些文字彷彿在訴說與我生命相關、深深影響我的事物。我覺得這感覺很奇妙,一直很想深入了解它。」
小龍坦言自己平常看書不多,「我主要看的都是劇本,除非是工作需要。我比較喜歡閱讀對話類內容的書。我有點選擇困難症,每次去到書店,看到那麼多書就頭痛,不知道該選哪一本才好。我的性子又急,總想趕快挑到一本書,有時候買回去翻了幾頁,覺得不太對胃口或是不太合口味,就擱著不看,很快再換了另一本書。好不容易挑到一本書,因為工作,常在開始讀後又停了一段日子,回頭看可能書才讀了三分之一,之後突然遇上有新工作忙起來,我工作時非常專注,閱讀便又被停了下來。」他說,書一擱下,可能就是兩個月。等到要繼續時,已經有點忘記劇情,只好又從頭再看。
想著想著,他又記得自己曾讀過《美麗新世界》,很喜歡,但故事情節幾乎忘光了。
難忘《異鄉人》的一人一狗
小龍說,遇上《異鄉人》,是數年前他逛書店,無意間看到了這本書放在書架上,像等他帶回家。「我記得,前幾年在準備演出《卡利古拉》的時候,主角邱廷輝找了卡繆的《異鄉人》來讀,當時我就對這本書留下了印象。他說自己非常喜歡這本書,這事我一直記在心裡。後來在書店遇到這本書時,我就想起了這件事,買來看看。」
談讀後感,他臉上露出一臉陽光明媚:「一開始看,我就有一種說不出的興奮,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這麼喜歡荒誕劇,或許因為它呈現的並非表面,而是想讓你看它的底層意義,讓你去思考究竟作家想表達甚麼。」
小龍說,讀卡繆《異鄉人》覺得作品的層次非常豐富,「連結到許多個人感受,過程中我會不斷想像,甚至代入主角或其他角色。比方說,故事中提到主角隔壁住了一位老人,一直有隻患了癬的狗陪伴老人,一人一狗,相處多年,老人經常責罵那狗,他們像天天吵架,但彼此還是離不開對方。沒料到,有天這隻狗突然離世,老先生悲痛萬分。」
小龍說,這讓他立刻想到許多類似的故事,「不管是夫妻還是其他關係,那種互相折磨,卻又離不開的關係。其中有某種牽絆,因為牽涉到自我價值,人被困在裡面,所以分不開。它有種既悲哀又可笑的味道,看似平淡無奇,卻又如此真實。」
最愛莎士比亞《奧賽羅》
童年的小龍,人很好動,靜不下來,「小時候我通常都跑出去玩,天天都在運動。」他笑說,對一個好動的人來說,剛進演藝學院第一年要學會靜下來,還真痛苦,「讀劇本對我來說是件苦差,光是一個劇本,我可能得花上整整一星期才讀得完,因為有時候才讀個三、四頁,就會忍不住睡著了。」
大概因為還年輕,他憶述自己當年看不懂很多劇本到底在寫些甚麼,但隨年紀增長,接觸到更多不同劇本,演出時必須要深入理解,「這才明白,原來作者寫的是這個意思!當我開始體會到它的深度時,才真正明白文字的世界,底蘊如此深厚,充滿趣味,想像空間無限。從那時起,我開始大量閱讀,涉獵各種劇本。」
讀過很多經典劇本,他最喜歡莎士比亞,尤其是《奧賽羅》(Othello),它屬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將軍奧賽羅因其下屬伊阿古的挑撥離間,而對妻子生出強烈的嫉妒和猜疑,最終親手殺死她,事後發現真相而羞愧自殺。
另一很喜歡的,是英國劇作家 Harold Pinter。Harold 也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名作很多,其中《背叛》(Betrayal) 被改編成舞台劇無數次。小龍說他就最喜歡《背叛》,「 Harold Pinter 這部作品,同樣屬於荒誕劇類型,但卻是很實在的。談到荒誕劇,通常我們會聯想到 Samuel Beckett《等待果陀》,它裡面有大量抽象的對白、畫面。」
Harold Pinter 《背叛》的玄機 他說,雖然 Harold Pinter 的其他劇本相當抽象,但《背叛》相對來說更貼近寫實風格,他甚欣賞其敘事方式,故事講述三位主角:Jerry、Robert 和 Emma。Jerry 和 Robert 是好兄弟,兩人都已成家。Robert 與 Emma 是夫妻,後者卻與 Jerry 相戀,二人多年來一直秘密見面。
「原本 Robert 並不知情,後來知道了事實。Pinter 在撰寫這個故事時,最有趣的部分在於他寫了一些看似日常的對話,表面之下卻暗藏許多玄機。有場戲是二人吃飯,不停討論著工作。Robert 從未提及他們兩人之間的事,但從用餐時的對話,我們會逐漸發現 Robert 準備揭發這件事。Pinter 最可怕的一點,就是他開場時那段對白,其實暗藏了許多暴力元素。觀眾都聽得出他話中有話,表面卻像若無其事。」小龍侃侃而談。
談荒誕劇人人都想起 Samuel Beckett《等待果陀》,對白抽象,並不易懂,小龍認為 Pinter 雖然也寫荒誕劇,但風格完全不同,「《等待果陀》有大量抽象對白、畫面,Pinter 的其他劇本作品雖也相當抽象,但《背叛》相對來說更貼近寫實風格。我很喜歡它的敘事方式,最有趣在於他創作了一些看似平常的對話,表面之下卻暗藏玄機。」
談到劇作,小龍還記得自己買過一本六、七十年代波蘭的劇本集,令人難忘。「劇本包含了兩個長篇、一兩個短篇,其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個較短篇故事,內容描述幾個小孩在沙坑裡玩耍,玩得很投入,對話中提到蝙蝠俠。它的深層涵義,其實是因波蘭是戰亂國家,民族經歷了許多戰爭創傷留下的後遺症。這些孩子透過遊戲,在抒發波蘭人所面對的事物,例如孤獨、寂寞的感覺,因為波蘭民族經歷了許多戰爭創傷留下的後遺症。我認為沙池形容得很貼切,它帶來那種乾旱的氛圍,還有一種踩下去,也不踏實的感覺。正是這些感受,帶給我深刻的感受和無限想像。」
談起難忘的日子,小龍說疫情期間試過整整一年沒有工作。
「大概七八個月……具體記不清了,總之將近一年完全沒有收入。」凌文龍回憶疫情寒冬,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當時他剛離開待了十年的香港話劇團,卻發現門路全斷,甚至需要開口借錢度日。
「但現在回頭看,那竟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當一切沉澱,他學會分辨甚麼值得堅持,甚麼應該放下。這段匱乏的經歷,恰與新作《逆轉上半場》形成巧妙呼應。他在片中飾演聶睿智——一個渴望向父親證明自我價值的「耍廢富二代」。
小龍說:「他不是叛逆,只是想證明:『你看,我能做好』。」凌文龍剖析角色時,眼神透著理解。最讓他動容的,是聶睿智單純如孩童地渴望著父親的支持、被需要及擁抱,但他永遠得不到。
與導演黃柏基合作,他獲得廣闊的創作空間。他為角色注入「憨厚」特質:一心做好卻總弄巧成拙,仍自信滿滿。這種純粹,恰是他在表演路上愈走愈明白的真理。「當技巧練到爐火純青,反而容易淪為技術展示。」他清醒地說,「觀眾鼓掌,但戲劇本身要傳達的感受,才是根本。」
從借錢度日的低谷,到領悟表演的本質,凌文龍的「上半場」教會他:最黑暗的時刻,往往能看清星的明淨。而真正的逆轉,從來不在戲裡,在每個願意直面自己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