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嶺南派畫家何永祥：畫畫是心與筆之間的修行

嶺南派畫家何永祥自小迷上繪畫，從自學模仿到成為趙少昂大師入室弟子，一步步走進嶺南派藝術的精神核心。

數十年來，何永祥一方面堅守國畫「以物寓人」的傳統，一方面吸收西方寫實與構圖觀念，在筆墨之間摸索出屬於自己的嶺南語言。我們與這位嶺南畫派第三代傳人暢談嶺南派的藝術理念、個人的創作心得，並分享當代藝術環境下，嶺南派國畫如何在傳統與創新之間延續其重要價值。

你畫嶺南派中國畫有多少年？

何永祥：我從小就喜歡畫畫，對繪畫一直有濃厚興趣。年輕時其實已經略懂一些，因為喜歡，就會去研究它的歷史、人物和來龍去脈。所以要說喜歡繪畫、開始畫畫，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

讀小學的時候，每次上學我都會在課室畫畫，老師未到之前就開始畫，很多同學會躲在我後面看。有時畫得太投入，老師來了都不知道。由那時開始，已經有那種「忘我」的畫畫狀態。

當初是怎樣接觸、走進嶺南派國畫的？

何永祥：小時候因為喜歡畫畫，有個「怪癖」，就是收集所有跟畫有關的圖像。那時沒錢交學費，只能靠觀察，例如月份牌、月曆、賀年卡，甚至西餅盒上的圖畫都收藏起來，這些多是山水畫或名家作品。然後我就照着模仿，逐一臨摹學習。可以說，那時的基礎全靠自學與模仿，等於畫了很多名家的畫。

你是嶺南畫派始創人高奇峰師祖的傳人、趙少昂大師的入室弟子。那段習畫時期是怎樣的？

何永祥：我一直非常仰慕趙少昂老師。出來工作後有了收入，就很想正式拜他為師。機緣巧合下遇到他，我便請他收我為學生。一開始他不肯，我經過幾番苦求，他才答應。那時日子不容易，我要一邊工作、一邊學畫。當時做廣告設計印刷，剛升做師傅，月薪九百元，而學費就要三百。若沒有抱負和決心，是堅持不下去的。

相對其他畫派，嶺南派國畫最獨特、最重要的神髓是甚麼？

何永祥：嶺南派特別之處在於它具革新精神，同時又沒有摒棄古人的精神。古代畫作重視倫理和教化，用畫教人如何處世，也講求「觀物於微」。例如畫雪景時不能畫蝴蝶，因為冬天沒有蝴蝶；畫竹子要畫出「虛心高潔」，以物寓人，表現人的節氣。國畫本質上可讓人直覺地欣賞美感，但當你細看，就能體會畫中蘊含的精神意義。這部分很因人而異。正如「四時佳景與人同」，有人覺得秋景漂亮，有人覺得哀愁，所見所感都取決於自身情緒。

嶺南派講求「折衷中西、融會古今」，你創作時如何理解這精神？

何永祥：繪畫除了要畫得漂亮，更重要是畫中要有精神。若只有漂亮，就只是表面。畫作既要吸引人，也要有內容。例如畫一隻杯，古畫不講求立體感或透視，只求原貌；但西方繪畫，如法國、佛羅倫斯學派，則重視立體、透視和質感。嶺南派的精神就是保留中國畫的精髓，同時吸取西方的優點，把中西結合，讓畫既有古韻又具現代感。正因如此，嶺南派創立至今逾120年，仍能延續下去。

早前在M+博物館舉辦的《何永祥嶺南派畫展暨學生作品賞析》，這次展覽如何推廣嶺南派藝術？

何永祥：這次M+展覽對我來說是個難得的機會。M+很少為香港畫家辦個展，而我是第一個。因為展覽同時展出我和學生的作品，有教學意義，最後獲得批准。展覽吸引了很多行內前輩和老師級人士觀賞，許多人看完後說，不但對我有更深了解，也對嶺南派有了新認識。不少人主動與我交流，談得不捨得走。當然，也有人批評，但藝術這行總會有不同聲音。我選擇做好自己，畫出更多題材，以作品讓人信服。做藝術的人，要有豁達的心去包容差異，特別是同行之間。

對初接觸嶺南派中國畫的人，有甚麼建議？

何永祥：要先學技法，打好基礎。畫杯要似杯，畫眼鏡要似眼鏡。技法鞏固後，才談深層意義。這與個人經歷、學養和體會有關。走過不同地方、見過更多事物後，你對題材的理解自然會不同。這是從內心流露出來的，不用刻意營造。

畫畫的過程，是「眼入腦，腦入心，心至手」，再透過手控筆、筆控墨，與紙張互動，才能成就作品。每個人感受不同，就算經驗一樣，畫出來也會不一樣。這正是藝術可貴之處，即使同一老師教，也能呈現出全然不同的風格。

隨著觀眾與市場變化，你認為嶺南派國畫今天的藝術價值是甚麼？又面對甚麼挑戰？

何永祥：很多人喜歡收藏嶺南派的畫，因為價格不至於天文數字，收藏風險較低，也總有人欣賞。現時多為私人收藏，不少畫作成為家族珍藏，很少再拿出來。

早年中國有送禮文化，常以書畫作禮。但南方人，尤其香港人，很重面子，不會將畫貶低成為禮物。對我們來說，如果沒有交情，是不會隨便賣畫的。其實我也不太介意畫能否賣出，自己畫完能天天欣賞，已經最好。如果要說嶺南派畫作的藝術價值，其實也一直在穩步上升。好畫自然有人欣賞，不會變成垃圾，最重要是忠於藝術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