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諾克-海斯特】從比利時出發的自由之路

【明報專訊】比利時布魯日（Brugge）有「北方威尼斯」之稱，也是世界文化遺產榜上的歷史之都，在其20分鐘車程以北有一海濱區域「克諾克-海斯特」，由諾克（Knokke）與海斯特（Heist）兩個小鎮組成，而那裏有一座軍事迷和歷史迷不能錯過的隱世私營軍事博物館——For Freedom Museum。

博物館由比利時的瓊斯兄弟創辦，他們的父親丹尼斯瓊斯（Dennis Jones）曾是英國陸軍成員，年輕時參與盟軍補給行動，戰後落腳比利時並與當地女子Georgette成婚。父親留下的制服與軍用品成為館藏的開端，博物館逐步發展為民間記憶的場域，獲得加拿大官方與退伍軍人社群的長期支持。負責人認為，大部分二戰博物館均遺忘了加拿大軍人的貢獻，但他們其實是解放比利時的先鋒。

展場雖以荷蘭文說明為主，但館內語音導航全以英語播放，節奏緩慢而清晰。展覽依照歷史時序分為多個場景，每一小間以燈光與蠟像模擬具體戰地或生活情景。語音導覽中沒有誇張語調，也少有明確價值判斷，更接近潛艇中的導航員，緩慢、準確地將觀眾引入歷史之中。

館內Uniforms展覽以1944年加拿大第一軍於比利時及荷蘭西南部的解放行動為主線，並補足主流歷史敘事中常被忽略的戰爭片段。館中特別指出，加軍部隊成員來自多個族裔，包括原住民、非裔、波蘭裔與加勒比移民；其中不少是自願參戰者。加拿大因種族隔離政策不如美國嚴苛，使得非裔與白人士兵得以共處一線，參與正規作戰。這些人物既非軍事領袖，也非歷史課本的主角，卻是戰爭前線的真實身影。

場景9 The Friendly Invasion描繪英美盟軍駐英期間的文化摩擦。美軍士兵帶來了可口可樂、搖擺舞與煙草，在傳統的英國酒館中形成衝突與交流，也成為一場無聲的文化入侵。自由的價值，在此展現為一種生活方式的碰撞與重新協商。

而由於盟軍戰略失誤，克諾克-海斯特區長期被孤立，成為歐陸最後被解放的地區之一。場景10提及著名的阿納姆戰役，一部分英軍先行部隊死守橋頭，最終因援軍來遲而覆沒，讓納粹嘗得投降前的最後勝利。

聲音導航帶領觀眾穿越泥地、堤壩與木橋。場景12至16記錄了盟軍如何以臨時搭建的橋樑跨越運河，逐步逼近德軍據點。橋樑由工程兵隊伍在火線下建造，一度以德軍戰俘作為人盾迫使對方停火，換取建橋時間。該橋後被命名為「希克曼橋」，紀念在工程中殉命的Jack Hickman。

戰鬥不止發生在前線，也藏在小鎮民居與穀倉中。館方記錄了一個當地青年勸降德軍士兵的故事；另一場景則展出戰後遺留的軍靴與罐頭，並指出大部分市民並不支持納粹，但為了生存，只能依賴其統治下的經濟體系，價值與行動間出現斷層，即使順從也不代表心裏認同。導覽聲音在某段忽然轉為機器轟鳴，模擬飛機艙內的噪音與緊張氣氛，讓觀眾在聽覺中感受士兵所經歷的身體極限。

場景15提到在比利時斯海爾德河口戰役中，盟軍為了打通安特衛普海上補給線，於1944年10月對荷蘭瓦爾赫倫島連續轟炸，刻意炸毀多處堤壩。這些行動使海水湧入島內，淹沒德軍防禦陣地，卻造成不少平民傷亡。這種事件在大型戰爭展覽中少見直接呈現，For Freedom Museum選擇保留這些不光彩的記憶，強調歷史的複雜與戰爭的代價。

展場中央展示了瓊斯兄弟親手雕製的蠟像，每一尊都根據實際人物製作，不以英勇或哀傷作為視覺中心，而是呈現士兵的平凡與疲憊。館內另有多件展品由退伍軍人或其家屬主動捐出，館藏逐年擴展，建立起一套由基層記憶構成的民間史料庫。

這座隱世小館由家庭經營，卻連結起多國軍隊、跨族裔戰士與在地居民的記憶網絡。它不像官方軍事博物館那般宏大完整，但其細節的真實與敘事的克制，卻讓人對「解放」有了新的感受：不是作為結束戰爭的慶典，而是無數人以肉身承受換來的片刻喘息。

在For Freedom Museum中，自由不是象徵，不是光榮勝利的修辭，而是藏身穀倉、綁在橋樑、浸入濕冷軍靴中的現實選擇。

文：塞納河專業投訴員

（一群現居巴黎，愛好法國文史哲、電影和奇聞趣事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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