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不知道香港長期住過一位「小三元」秀才　更不知道他就是我的太公

每個人都有祖先，每個人的祖先，都必然在各不同朝代生活過，都必然經歷過春秋戰國、秦始皇統一天下、三國鼎立、安史之亂、南宋滅亡、明亡、清亡、兩次世界大戰……

這固然是一個顯然易見的事實，但是，有時細心想到這一點，我的唯一反應就是：倒抽一口涼氣。

我很小的時候，就被這樣的想法震撼着。後來，年紀漸大，某一天，我突然很想問年逾八十的爸爸，我們的祖先是怎樣的。我可能不會知道，自己的祖先在安史之亂經歷了什麼，但是，至少我可以找到外曾祖父的資料。

我的太公在一九六○年逝世，享年八十一歲，當時我還沒有出生，可是，他的樣貌和名字，我自小熟悉之極。因為我在元朗一間名為鐘聲的小學上學，每天都會在學校禮堂那裏，看到他的照片。那是一張黑白瓷相，相中人道貌岸然，五綹長髯霜白，不怒而威。這人是鐘聲學校的創辦人黃子律。我家中也有同樣一幀照片。祖母每天除了拜關帝，也拜祖先。記得一次上學，我指着學校創辦人的遺像，若無其事地跟同學說，這是我的祖先，同學嗤之以鼻，馬上回了一句：「我老媽子是英女皇呀！」

我那時一點也不知道，原來爸爸的外公黃子律是前清秀才。許多年後，我問及爸爸，才知道更多資料。黃子律生於光緒四年(一八七八年)，庠名(上學用的名字)鐘聲，世居寶安縣深圳上沙頭村，廿一歲和新界屏山鄉望族國學生鄧執玉次女結婚。兩年後，光緒二十七年(一九○一年)應考，縣試、府試和院試均置「案首」，即三試皆考第一名，這就是中國科舉中的「小三元」。翌年科考，獲一等第四名，取錄他的，正是晚清四大詞人之一朱祖謀(浙江人，廣東學政，《宋詞三百首》編訂者、汪精衛稍後也是由他取錄入學)。兩年後，清政府宣佈廢除科舉制度。

根據舅公黃建五載於香港老牌藝文雜誌《大成》的文章，黃子律在村中，折衝樽俎，排難解紛，平八屍冤案，息兩族械鬥，很受官府和鄉人敬重。黃子律早年以教「子曰館」為生，但家境貧困如故，後得病，幾死，向天焚香，祈求關帝保佑，不旋踵，回復生機，自此以後，「吾家信奉關帝，屏食牛犬等肉，至今相傳勿替」。黃子律後來更得關帝廟簽文開示，獲中山票(千字文首一百二十字，每次開三十字，每條彩票點買十五字)頭獎，得一萬一千餘両，從此得解貧病之厄。一九二四年，黃子律因世亂遷港，任職香港黃江夏堂記室，後任教於五柳、美善、達德等校。一九三四年創辦鐘聲學校，戰後任元朗博愛醫院主席。

黃子律逝世時，《華僑日報》港聞版載有「宿儒黃子律逝世」消息，後來有人評論，香港雖是讀番書的地方，但也有一位「小三元」長居香港幾十年，而且「大三元」在科舉一千多年之中，只出十七人，固難，但是「小三元」也殊不簡單。

小時候，我並不知道這些事跡，只是很記得，看過一本黃子律毛筆手書的《勸孝戒淫錄》，文言文，圈點，附眉批，開首一頁，有十六個斗大的字：「如不欲看，請送別人，敬惜字紙，功德無量」，觸目驚心之至。大致而言，全書內容，就是歷來「為善為惡、報應不爽」的故事，其中有一句眉批，令人印象猶深：「足見天無絕人之路，人其自絕於天也」。

現在問起家父，拿起這本書重看，赫然發覺，為本書寫序的是民國名人梁寒操。由於追問起家族事跡，突然又從家父口中，聽到之前許多聞所未聞的家族往事。例如我有一個失散了、給送往孤兒院的姑媽云云。一時間，思潮起伏，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