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ys of seeing:困乏我多情 林布蘭與荷蘭的黃金時代
【明報專訊】三百五十年前,一位荷蘭的藝術英雄轟然倒下,留下的只有令人驚豔的傳世作品,和高高低低的傳奇人生。
一幅《夜巡》、一幅《杜爾博士的解剖學課》,成為千古美談。畫作中的光影明暗,撩動着一代代人的靈魂。
因此,他四十歲前已經成名,死後更是名聲日隆,成為荷蘭以至歐洲藝術發展史的標記。
十九世紀荷蘭文化評論人Busken Huet曾言,荷蘭是林布蘭的土地。
美國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繼十年前的林布蘭畫展後,再舉辦一個為期兩年的長期特展,題為「歌頌繪畫:在博物館的荷蘭作品」,林布蘭的作品自然是扛鼎之作。
林布蘭的美學成就,也映照着昔日荷蘭文化的盛世。時勢造英雄,沒有當時荷蘭的自由和繁華,便沒有文化盛放的景象,天才亦無處容身。
跌宕一生 年少成名 晚年潦倒
一六○六年,一個嬰兒在萊頓呱呱落地,改變了整個藝術史的軌迹。林布蘭十四歲考進萊頓大學,兩年後為了追求畫家夢,毅然向當地一名畫家當學徒,專心學藝三年。及後,他離開萊頓,來到阿姆斯特丹,跟隨著名畫家Pieter Lastman學習意大利的畫風。當時的Lastman名氣十分大,對意大利文藝復興風格相當了解,尤其熟諳拉斐爾式(Raphaelesque)畫風。林布蘭風聞其名,拜入門下琢磨技藝,然後自立門戶。因此,他的早期作品如《向聖司提反扔石》(The Stoning of Saint Stephen),其充滿意大利色彩的建築背景,明顯帶有Lastman的影子。
驚世畫作曾不被欣賞
到了四十年代,林布蘭的名氣日漸提升,愈來愈多教會,宮廷或者富人委託他創作。一六四二年,妻子Saskia因病辭世,她的肖像永遠留在林布蘭的畫作中。同年,阿姆斯特丹射手連隊聘用他為部隊揮毫畫一幅肖像畫。那幅成品便是後來的驚世名作——《夜巡》(De Nachtwacht)。但當時,射手連隊不太滿意這幅毫不典型的肖像畫,許多人物面孔太模糊,大半幅畫昏昏暗暗像深夜一般,還有鬼魅一般,光得發白的女孩在前排,令人摸不着頭腦。因此,他的名譽大受打擊 。
晚年林布蘭的生活並不如意。債台高築,畫作無人問津,他跟兒女相依為命,最終在一六六九年,他和兒子在同一年去世,享年六十三歲。這時期他最重要的畫作包括《戴門博士的解剖學課》(The Anatomy Lesson of Dr. Deijman)、《約伯祝福約瑟之子》(Jacob Blessing the Sons of Joseph)之類。另外,他的自畫像也是出奇的多,在傳世的畫作中有接近百幅自畫像,橫跨年少,中年到老年,從素描,繪畫到銅版都有。
生於抗爭年代 見證荷蘭崛起
因緣際會,林布蘭的人生起跌見證着荷蘭的輝煌時代。在台灣新北市淡水區的河畔,聳立着一座紅色的主堡,當地人稱之為「紅毛城」。紅毛,是漢人稱呼荷蘭人的說法。當年的荷蘭海洋帝國,雄霸着全球的海上貿易,在東亞和南亞跟西班牙、葡萄牙爭一日之長短。殖民者建設紅毛城時,時維一六四四年,清朝的京城剛從奉天搬到順天(北京),林布蘭的名畫 《夜巡》剛剛面世兩年。
林布蘭成長的年代,正是荷蘭共和風雨飄搖的時期。自治和抗爭,成為時代的標誌。在十六世紀,整個低地地區原為天主教大國哈布斯堡王朝(Habsburg)的屬地,是君主政權統領下的邊陲地區。在查理五世的政令下,低地地區劃分給西班牙帝國,由腓力二世繼承和治理。然而,新教在歐洲大陸逐速傳播,中歐和低地地區都成為新教重鎮,大開寬容與宗教自由之風,更成為眾多王朝異見人士和反抗者的避風塘,其中一位正是英國火藥陰謀策劃者之一,「V煞」面具的原型:福克斯(Guy Fawkes)。
如此自由,自然令專制政權難以容忍。哈布斯堡的高壓控制,迫使低地七省聯合起來組成烏特勒支同盟(Unie van Utrecht),打響八十年的自立抵抗之路。小小的荷蘭,居然能在大國環峙的歐洲秩序中,跟國力強盛的西班牙王國抗爭多年,以至四十年後迫使後者簽訂休戰協定,逼着承認荷蘭共和國的主權。後來經歷三十年戰爭,歐洲內部打得稀巴爛,在一六四八年年簽訂《西發里亞和約》(The Peace of Westphalia),其中一份協議是《明斯特和約》(Vrede van Münster),西班牙和歐洲各國再次承認荷蘭的獨立主權國定位。
歐洲文化中心 孕育哲人科學家
自此,荷蘭文化日益興盛,成為歐洲文化的中心。萊頓大學在十六世紀末成立,大思想家笛卡兒(René Descartes)曾在此旅居廿年,潛心研究科學和哲學,啟發後來荷蘭大哲人史賓諾沙(Baruch Spinoza);國際法大家格老秀斯(Hugo Grotius),其著作成為往後國際法和《西發里亞和約》的理論根據;物理學家和數學家惠更斯(Christiaan Huygens)成就非凡,更指導和影響了後來的萊布尼茲與牛頓等人。經濟方面,荷蘭成立了跨國的荷蘭東印度公司,縱橫歐亞海洋貿易二百餘年;阿姆斯特丹證券交易所更是世上最早的證券交易所,當然後來發生的鬱金香泡沫也成為經濟危機的經典。在此政經條件下,文化發展欣欣向榮,從林布蘭、維梅爾(Johannes Vermeer),到范勒伊斯達爾(Jacob Isaakszoon van Ruisdael)和哈爾斯(Frans Hals),堪稱荷蘭繪畫的盛世。
手執畫筆的思考家
今天,沒有誰會質疑林布蘭的藝術成就,但我們可以設想他以畫筆來思考嗎?在那幅《哲學家的沉思》(The Philosopher in Meditation)中,細小的思想家在房間中陷入沉思,那哲人是誰呢?晚年時,林布蘭畫了幅自畫像,他身後有兩個完美的圓形,那是他的夫子自道:一生追求着永恆的真實。
十九世紀德國思想家齊美爾(Georg Simmel),寫過一本《林布蘭》的研究著作,探討林在畫布背後的思想,尤其是動態繪畫觀背後反映的深層問題。以《夜巡》為例,這幅名畫與其說是靜態的鏡像反映,倒不如看成一個動態故事的剪影,如電影濃縮在一格菲林。早幾年荷蘭小鎮布雷達(Breda)一個購物商場,把《夜巡》還原成一個追逐疑犯的小劇場,或許更接近林布蘭創作時的意念。以一幅靜態畫面表現一整條敘述的時間線,聽起來很矛盾,齊美爾卻認為是藝術的創造力,把生命整全融和在這定格的畫面中。以片面呈現整體,以有限展現無限,那是宗教般的神秘體驗。
詰問觀畫人
在另外一幅題為《阿里士多德與荷馬半身像》(Aristotle with a Bust of Homer)畫作,林布蘭繼續思索另一條千古難題,魚與熊掌如何抉擇。在畫中,只見阿里士多德一手摸着象徵智慧的荷馬雕像,另一隻手卻按着身上掛着,也許是亞歷山大大帝所賜的珠寶財富。財富名利,葬送幾多英雄豪傑。學歷再好,能力再高,甘為鷹犬也只能喟然而嘆。而畫中的阿里士多德,絲毫沒有猶豫,雙眼定睛看着天上的財寶——知識和智慧。 隔着三百五十年,林布蘭繼續以其畫作,詰問觀畫之後人。
記下悲壯一刻
在林的早期畫作《耶利米對耶路撒冷陷落的哀傷》(Jeremiah Lamenting the Destruction of Jerusalem),先知耶利米為故土被強國新巴比倫攻陷亡國而哀痛。我們都知道聖殿將會重建,但林布蘭選擇繪畫這悲壯的一刻,這天地茫茫的當下。正如齊美爾所言,人以為自己不同於畫,能把握生命的全貌,哪知道生命之整全,歷史的整全都是上帝視角,人所有的只是極為有限的當下這刻,藉以展望過去,設想將來。
【年中特別篇】
文 // 李宇森
圖 // 網上圖片
編輯 // 王翠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