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炮自製 越洋學藝 熱血特攝誕港產英雄
【明報專訊】「蛇媽LU，SHORT㗎！」聽到這句，不知有否勾起你的熱血時光或童年回憶？不論是否拉打迷、超人迷，相信都曾看過東一腳西一腳擊倒奴隸獸的超人，乃至哥斯拉怪獸電影等「特攝」作品。「特攝」（全稱「特殊攝影」），廣義上泛指加入人工效果的拍攝作品，狹義則指上世紀起日本運用大量特效與視覺技術製作的真人影視作品，由早期運用比例模型與真人皮套演出的怪獸電影，到後來三大特攝（超級戰隊、鹹蛋超人與幪面超人）等英雄題材系列片，在全球儲下了一大批擁躉。
原來香港也有自己的特攝片，有人將特攝元素注入電影；又有人懷着熱血前往日本學師，回港拍起原創英雄特攝。本期專訪以特攝風格著名的電影導演梁仲文，以及《守武者——夢翔》主創團隊，看看本土英雄誕生的故事。
導演梁仲文以2011年短片作品《關公大戰外星人》參加鮮浪潮等短片創作比賽嶄露頭角，2017年更執導帶有Cyberpunk風格的科幻特攝電影《香港大師》。近日，他在YouTube頻道「梁仲文化 鳩寨cult」陸續釋出7年前拍攝但未曾公開的特攝作品《神骸軀形》。
梁仲文憶述1990年代曾興起《真‧幪面超人 序章》一類官能刺激大、暗黑寫實及硬科幻的特攝，如今卻式微。「無人拍，就自己拍」，喜歡後末日設定的他，2018年獲支持本地新進導演獨立創作的機構邀請拍攝作品，既然形式不限，他便決定將10萬元左右的製作費「去盡佢」，拍出《神骸軀形》的概念短片，惜因機構停止運作等各種原因未有公開該片，後來雖有機會拍成電影，也因不同問題擱置。但說回故事本體，靈感取材自邵氏武打電影《五毒》——戲中互不相識的「五毒門」弟子在獨立出山後改名換姓，掌門臨終因覺門下子弟貽害江湖，派遣小弟子出山尋找心中存有善念的師兄合力清理門戶，展開同門廝殺。梁仲文加入後末日風格與特攝手法，《神骸軀形》圍繞寄生人體的生物化石，訴說擁有不同機械生命體遺骸的宿主互相廝殺的故事。
導演一腳踢 包攬重製CG、剪輯
全劇預計有5至6集，現已推出2集——主角煉京賢（張進翹飾）意外獲得詭異的生物化石「神骸種」，又偶遇神秘少女AVA（郭爾君飾），意外被捲入打鬥；打鬥拳拳到肉，皮套精美，設計方面不同於幪面超人，採用了半邊著裝的左右不對稱英雄造型，作品質素不遜色於特攝精品，殊不知原來美術部只有3、4個人， 其中1人製作皮套，加上2、3個攝影師與數個武師。而為更好地呈現作品，他一腳踢逐集重製CG、打鬥、剪輯，每集短短5到8分鐘，需要重製的特技鏡頭卻不下30個。同時兼顧YouTube及不同工作的他，只能「有時間搞幾下」，2、3星期推出1集比起吊胃口，更多是現實的無奈。他也遺憾有份參演的演員柳俊江離世，不少鏡頭無法補拍。
近年AI崛起，梁仲文卻笑言雖然有助後製，但不會加快製作速度，因為對作品的要求亦隨之提升。而AI也有其局限，有可能認錯物件，以AI重製比重拍更吃力。不過用於輔助拍攝會更容易，舉例以往要成部車抬起，現在以綠色紙箱代替車再後製便可，但「CG永遠是CG，不是真實的東西，有錢就做真實的，沒錢就不做真實的」。他指一個爆炸鏡頭耗費十幾二十萬，同樣價錢可多做幾套怪獸、超人皮套，要平衡取捨。
嘆港欠完整生態 難說服投資
梁仲文指特攝片「一出世就是貴」，想要將世界觀與動作場面視覺化呈現，便需大量資源堆砌製造出視覺衝擊。而日本之所以成功，在於有完善產業鏈—— 一套特攝拍完後可以推出玩具、遊戲、音樂、劇場版電影，甚至可以帶紅演員、歌手。回看香港，卻無相關生態、創作環境，容錯率亦低，他坦言資源甚至比10年前少——例如近年有人嘗試重本製作與荷李活作品看齊的科幻片《明日戰記》，收益及不上拍攝明星在枱上吃飯的電影故事，老闆看不到怎樣「回水」，自然難以說服投資，商業化的道路，仍然遙遠。
影子與光相互依存，若《神骸軀形》是暗黑系特攝，另一邊廂的本土原創英雄特攝《守武者——夢翔》則更貼近大眾對特攝片的印象。主創團隊成員黃旨灝（Agfa）、黎曰曦（Sam）等人2012年組成團體「假面製造」，一班拉打迷不止自製主角皮套，更為了精準表現角色動作形態定期訓練。後來為了引入更多普羅大眾少見的特攝文化，將幪面超人舞台劇（action show）帶入香港，後以非牟利形式於社區中心表演，向小朋友宣傳家居安全、公民意識——看起來「老套」，卻是不少特攝英雄片的核心思想。
赴日拜特攝演員、武打專家為師
為了精益求精，2017年主創Agfa更遠赴日本向雙截棍師傅、前皮套演員願羽マサル學習，不久後再從師特攝老行尊早瀨重希，正式學習日本特攝武打。後來他觀看千葉縣的地方英雄特攝影片《鳳神八劍》，發現日本有百多個地區製作特攝，雖然1集只約10分鐘，但主題曲、結尾歌、特效樣樣齊全，加上成本不高，便萌生創作本土特攝的想法。雖然有影視界人士勸說先拍短片試水溫，但他矢志要拍成一整套劇，「不一定要100分，70分都夠，但要令人覺得是完整作品」。由零開始設計角色皮套、背景，甚至找來本地樂隊「神奇膠」創作主題曲，《守武者》終於在2017年「亞洲玩具展」以舞台劇形式初次亮相，再於2019年正式推出首集內容。對抗妄圖支配世界的迪斯災一族，兩名守武者「夢翔」與「勇進」已走過8年光景，8集作品除了打怪人，也有出現經典的升級情節。
團隊坦言製作最大難關是資金，Agfa粗略估計5集花費約48萬元。雖然未有真實數字，他們依靠拍攝隊伍義務工作減低成本，但每次拍攝不計皮套、機器、租場費用，只算出動3部車的運輸費與伙食加起來已是數千元，他指直至現時基本上都是「用自己錢及攞個肝出來搞」。至少4、5個月才更新1集，因為每集用3、4天拍完後，又會再用4天補拍，比起業內拍10分鐘只用2天無疑是「不合格」的，但商業片的拍攝要因應開支預算，他們則更似是「希望工程」，為求每個動作都爽快、有力而花不少時間補拍與後製。但剪片、後製、拍攝的任務全集中在幾名成員身上，身兼幾職的Agfa笑言即使自己24小時無休，每集拍攝加後製都要將近半年時間，時間攤開便是5、6年過去。
獲邀出席日本「英雄祭」
苦苦堅持，未必沒意義。《守武者》至今便三度被邀請參與於千葉縣每年一次的「日本地區英雄祭」，不同於部分只有作品名、皮套與故事背景的作品團隊，在攤位販售周邊商品，《守武者》是少數能在台上表演的作品，後兩次更獲對方提供舞台劇演出費。衝出香港，算是一種認同。他們亦在2021年成立「香港特攝英雄總會」推廣特攝文化，更創立內容覆蓋特攝武打、道具製作，甚至3D printing的「守武者道」，更設有由日本顧問團隊ACTION TEAM RAL'C現場監考的色帶進升考核制度，每年由日本師傅來考核，甚至與皮套演員井上景太交流。帶着教育新一代認識特攝的使命，雖然製作不易，團隊近日仍抱持着熱血宣布開拍新一輯《守武者》，除了希望小朋友見證香港不同英雄的誕生，亦「希望以後提起日本會諗起幪面超人時，講起香港會諗起守武者」。
香港特攝在傳統影視媒介中難見蹤迹，卻在其他媒介找到生存空間。梁仲文指自己因特攝風格而受廣告商青睞，例如擔任House730、岡本、香港寬頻的廣告導演——只是目前在香港仍難以靠特攝片為生。近年特攝亦屢見於不同音樂影像，Agfa便曾參與陳健安《戀愛腦之死》、布志綸《飛鳥俠》、陳蕾《下流社會》等MV的製作。雖然非特攝作品，但是動作、鏡頭都有相關元素，如他提到陳健安MV中內心鬥爭的動作，其實和特攝妖怪的動作類似。
雖是如此，梁仲文仍覺得大眾對特攝文化的接受程度與初接觸時相差無幾，仍然相對小眾，又提到部分香港人總會對本地創作「踩咗先」，進入主流視野後相信也會有「抄日本」的聲音出現。但香港特攝尚在發展，相對較注重日本特攝傳統的《守武者》團隊，梁仲文更着重效果，亦會放入香港的武打風格。Agfa則提到，不少香港人對特攝的理解仍停留在「拉打粉絲」層面，也會有人批評本地特攝製作不如日本的精美。細啄其中，「夢翔」頭飾鬢角模仿粵劇裝扮，「勇進」造型及專屬武器「哮擊棍」向李小龍致敬，而召喚英雄的登場方式，也有別於由角色自行變身的傳統橋段，確實走出了自己的道路。道阻且長，使這班熱血小子堅持下去的或許是愛，也是責任——「特攝是次文化中的次文化，但keep住做說不定某日會有人看到，如果我們停了就什麼都沒有」，Sam如是道。
「銀河唯一的秘密 」無人不知，可惜的是香港人想搞新意似乎仍舉步維艱，但在沒有任何支援配套的情况下拍出屬於香港的英雄特攝，這些平凡的「天際最強人物」就在你我身邊。談及香港IP，除了Labubu與約20年前的「古惑仔」，未來或許也會有本地出產的特攝英雄。
文：鍾卓言
設計：賴雋旼
編輯：王翠麗
電郵：friday@mingpao.com
[開眼 文化力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