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國博物館遇上青島 殖民檔案轉動記憶 築建看不見的城市
【明報專訊】城市的記憶隨承載體一點點地消逝——申訴專員公署網站早前被發現移除了238份調查報告，去年政府各部門銷毁的紙本檔案也超過6萬直線米（即文件疊起的高度）——她的故事線索愈發隱晦。
檔案與記憶的失落，全球皆然。香港攝影師何穎嘉（Jimmi）身處9000公里外的德國，他駐留科隆的Rautenstrauch-Joest-Museum（RJM），從青島受德國殖民統治時期的歷史圖像入手，觀察檔案如何變為權力的化身，再用局外人的眼，挖掘被遺忘的故事，築建一座Invisible City（看不見的城市）。看完展覽，也可到科隆的旮旯尋找暗藏的痕迹。
自2018年以來，Artist Meets Archive計劃是科隆國際攝影節不可或缺的部分。國際藝術家受邀到科隆的博物館駐留，用其獨特的目光和藝術實踐，為攝影歷史和資料檔案賦予新的視角。計劃舉行至第4屆，首次發出公開徵集。
向來對殖民歷史感興趣的Jimmi，在科隆的博物館之旅發現有幾所機構都在研究殖民歷史，其中RJM的收藏對他來說特別有趣。Jimmi說，RJM關注德國殖民歷史，但對中國或者一些邊緣亞洲地區的歷史資料有限，「他們有相應的館藏，但是沒有將它特別列明在博物館裏面」。當中包括1898至1914年德國殖民統治青島的照片，RJM成立之初就已經擁有，只是被放置一邊，未有全面檢視。因此Jimmi在寫計劃書時已鎖定研究德國殖民青島的歷史，最後與其餘4名德國、希臘、波蘭和西班牙藝術家一同入圍，得以駐留RJM。
照片呈現德國「最乾淨的殖民領域」
儘管Jimmi小時候去過青島，但對當地早已印象模糊，直至打開無酸紙、細看一張張加上編號的青島照片，他才重新建立對青島的認知。他發現館藏的相片都是關於城市建設、建築，甚少見當地人的蹤影，「照片中你見不到任何污糟的面貌，當時德國稱青島為一個現代城市、一個最乾淨的殖民領域」。Jimmi補充同一時期英國也殖民管治香港，兩國存競爭心態。
翻到相背，Jimmi也發現一些書寫筆迹和編號，可追溯這張照片以前出版過的地方，有助他理解照片的作用。照片曾在專講殖民歷史的雜誌Kolonie und Heimat上刊登，當時德國人通過雜誌來了解他們的殖民地發展情况、環境漂亮與否，以至是否值得投資，照片用作宣傳。Jimmi有感：「其實一些檔案上，它呈現出來給你的現實都有一點偏頗，不是真實的歷史面貌，它本身已經有一個perspective去講他們心目中想講的故事。」
殖民遺產成光鮮城市景觀
於是Jimmi決定專程飛到青島，感受青島真實的生活，看看現時「德國區」殖民建築的保護，以及居民對於德國殖民歷史的觀點，並帶上相機駐地創作。使他失望的是，殖民建築被粉飾成旅遊景點，德國殖民青島的歷史被淡化，青島市民對德國的印象停留在光鮮的一面。Jimmi感慨：「殖民遺產變成了一種無害，甚至受歡迎的文化資產，而不是一段需要批判反思的歷史。」相反，後來青島改由日本佔領，當時的日本建築現今則從青島城市景觀中抹去；刻意選擇留下符合現代社會敘事的元素，影響當地的歷史意識。
「油包紙」傳聞啓發展示形式
2025年科隆國際攝影節於5月中開幕，Jimmi駐留的研究和在青島的考察成果，於RJM的個展Invisible City中展示，標題啟發自卡爾維諾的小說《看不見的城市》（Invisible Cities），暗示城市被忽略、未被講述的事物。
展覽分成3個章節。首個章節播放一段短片，涵述兩個人的對話，他們沒有提到青島的名字，而是不斷描述這座城市的模樣，讓觀眾對青島形成想像和記憶，進而影響他們對城市的理解。第2章節聚焦於德國人為青島建設的下水道系統。Jimmi分享至今仍流傳着的「油包紙」傳聞：以前的德國人會把備用零件包裹在油紙中，然後放到下水道，待後人修理更換之用。殖民歷史的影響正如下水道般，隱藏在生活和城市裏面，不易察覺，而這類傳聞也塑造和美化了大眾對歷史的認知。Jimmi參照油包紙，把一張張RJM青島的照片館藏包裹上油紙，放置牆上展示。
RJM檔案內有缺失，但Jimmi認為：「那個時期缺失了的東西，就已經是缺失了，你不可能在後面重新補回。我可以做的事情，只是記錄現在這個時期變化的程度，還有他們發展成怎麼樣，而不可以強加於以前的殖民歷史、填補以前的面貌。」在第3章節，Jimmi拍攝在青島駐地的所見所聞，包括遇見的市民和建築，讓這座城市的當代面貌具象化到博物館內。殘留下來的歷史痕迹也許一直持續影響城市，Jimmi也意識到歷史不是靜止的敘事和影像，它是一直在城市中持續轉動的記憶。
「這座城市不會訴說它的過去，而是像手紋一樣包容着過去，寫在街角，在窗戶的柵欄，在階梯的扶手，在避雷針的天線，在旗杆上，每個小地方，都一一銘記了刻痕、缺口和捲曲的邊緣。」《看不見的城市》是這樣說。
Invisible City
日期：即日至10月5日（周二至日）
地點：Rautenstrauch-Joest-Museu（Cäcilienstraße 29-33, 50667 Köln）
門票：6歐元（約53.4港元）
文：何詩韻
設計：賴雋旼
編輯：梁曉菲
電郵：friday@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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