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的價值》影評　凝視缺席映照之永恆餘韻

《情感的價值》（Affeksjonsverdi）
導演：Joachim Trier
編劇：Eskil Vogt, Joachim Trier
主演：Renate Reinsve, Stellan Skarsgård, Elle Fanning
地區：挪威
推出年份：2026年

《凝視缺席映照之永恆餘韻》

在漆黑的戲院裡，當銀幕緩緩亮起，《情感的價值》並非以轟烈情節或華麗場面取勝，而是以近乎靜止的凝視，逐步牽引觀眾進入父女之間的情感裂縫。挪威導演約謙特艾爾一向擅長捕捉日常生活中難以言說的情緒，而這部作品更是將其特質推向極致。他並不要求觀眾隨劇情起伏，而是讓人們在角色眼神與空白空間中，逐步感知情感的深度。這種敘事方式既挑戰觀眾的耐心，也迫使我們思考：藝術究竟能否彌補缺席，抑或只能保存？正是這種張力，使得本片不僅是影視洪流中的一部劇情片，更是場文化與存在主義的辯證。它提醒我們，情感的價值不在圓滿，而在不圓滿所留下的餘韻，而這正是作品最珍貴的力量。

導演的鏡頭語言在本片展現得尤為鮮明。他不追求華麗的運鏡，而是透過凝視與停留，讓角色情感在靜止畫面中滲透。尤其當鏡頭對準女兒的臉龐時，觀眾便能在她的沉默中讀出複雜情緒。這種凝視既是父親的期待，也是導演對觀眾的挑戰。編導刻意讓鏡頭停留在細微表情與空白空間，彷彿要觀眾去感受缺席的重量。這種鏡頭語言不僅是敘事工具，更是一種哲學姿態，提醒我們情感價值往往存在於無法言語的瞬間，而電影的力量正是將瞬間固定，使缺席化為永恆。此外，這種鏡頭趣味並非單純的美學選擇，而是一種文化反思。北歐電影傳統中的冷靜與內斂在此被延續，而凝視則成為對「存在」的探問，更提醒觀眾：在缺席父愛的空白裡，女兒的存在才是真正的舞台。

在電影語言的層面上，編導展現了對媒介本質的深刻思考。影片不斷在劇場與電影之間切換：劇場象徵在場性，電影則象徵再現與永恆。編導透過媒介交錯揭示父女關係的矛盾——父親試圖用電影修復缺席的過往，而女兒卻在劇場的短暫演出中尋找真實存在。這種媒介對比不僅是敘事巧思，更是一種文化研究視角。家庭裂痕並不能單靠再現修補，因為情感價值往往存在於當下的陪伴，而非永恆的影像。編導在此提出尖銳問題：藝術究竟能否彌補生命的缺席，還是只能保存？更進一步來說，劇場的「在場性」與電影的「再現性」之間的張力，正是父女關係的隱喻。父親的缺席，使劇場演出顯得短暫脆弱，而電影的再現則成為永恆的掌控。

本片的核心在於父女之間和解的可能性。然而編導並未給予觀眾圓滿答案，而是透過片面的和解揭示情感的複雜。女兒雖答應演出父親的劇本，但這種合作更像妥協，而非真正理解。父親在劇場的缺席，象徵他在女兒生命中的長期缺位，即使電影提供了再現的舞台，這種缺席依然無法抹去。編導展現了對家庭創傷的敏銳洞察，他並不試圖美化和解，而是讓觀眾直面不圓滿。這種不圓滿正是情感真實的價值所在，它提醒我們，家庭關係往往無法達到完美平衡，而電影的力量在於呈現矛盾，而非消解。更值得注意的是，這種不圓滿並非失敗，而是一種真實。或許正是這種餘韻，成為影片最珍貴的力量。

此外，編導善於運用空間與時間交錯來強化情感張力。影片場景多半是室內佈景，這種人工搭建的空間既象徵父親的掌控，也暗示女兒的困境。鏡頭在佈景中游移，既揭示虛構的本質，也突顯角色的孤立。編導透過光影變化，讓空間在不同情境下呈現壓迫或釋放的氛圍。時間的處理則更為細膩，影片常透過回憶與現實交錯，讓觀眾感受到過去的陰影如何滲入當下。這種技巧不僅是敘事安排，更讓觀眾意識到情感並非線性存在，而是由過去與現在交織而成的複雜網絡。當空間成為父親的掌控，時間成為過去的陰影，女兒的存在便顯得更加脆弱。

於是，本片延續了導演在「奧斯陸三部曲」中的創作思路。三部曲中的角色往往徘徊於孤獨、選擇與存在的邊界，他們既渴望連結，又無法真正逃離自我。這種張力在本片中被轉化為父女關係的裂痕：父親的缺席與女兒的渴望，正是三部曲裡人物孤立狀態的家庭化版本。若說《#八三一斷魂曲》（2011）呈現的是個人與城市的疏離，《#世上最爛的人》（2021）則描繪了個體在愛情與自我間的掙扎，那麼本片便是將孤立與掙扎置於家庭框架，讓觀眾看到情感如何在最親密的關係裡依然無法圓滿。這種延續性顯示導演的創作並非單一主題的重複，而是持續探索「存在裂縫」如何在不同場域顯現。

// I know it‘s been hard for you. I recognise myself in you. — Gustav //

總括而言，《情感的價值》是部在鏡頭語言、媒介思考與文化研究上皆展現深度的作品。它透過父女關係的裂痕，揭示情感的複雜性與不圓滿，並在劇場與電影的交錯中，提出關於「在場性」與「再現性」的辯證。導演的鏡頭趣味讓觀眾直面缺席的重量，編導的技巧則讓時間與空間交織出情感張力。對比「奧斯陸三部曲」中的孤獨與掙扎，在此被轉化為家庭裂縫與修復，本片顯示導演持續探索存在的矛盾。或許，家庭的和解往往是片面的，而情感的價值正存於這種不圓滿之中，讓我們觀影以後仍持續反思家庭、藝術與存在的關係。

特別鳴謝 @broadwaycinematheque 的發行邀請

作者：阿T
設計：阿T
素材：《情感的價值》@sentimentalvaluefi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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