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時裝設計師郭子峰 Kay Kwok：「誠實面對自己，比迎合市場更重要。」
時代精神（Zeitgeist）一字源自德文，意思是指一個國家或群體在一定時代環境內的文化、學術、科學、精神和政治趨勢，同時引申為指定時代的社會氣氛、道德價值標準和大小思潮。時裝設計師郭子峰（Kay Kwok）的作品反映當下時代精神：現實與虛擬互相交融，形狀亦如同元宇宙裡的服裝擬真似幻。服裝既表達了他對未來的構想，也反映了他對當下科技與人文價值之觀察。「當設計能夠回應人正在經歷的情緒與狀態，它自然會與未來產生連結。」如今他接受我們訪問，分享他對未來、時裝和時間之觀察。
時代的禮服
設計風格的誕生並非朝夕。回顧Kay從前的訪問，他早年於香港修讀時裝設計學位，畢業後遠赴英國深造，由女裝設計轉攻男裝設計，至2022年創立個人同名品牌KWK by Kay Kwok，在深厚的學識基礎上融合創新技術，製作出前衛而中性的科幻服裝，過程就像隨時代演變錘煉出獨一無二的設計風格。
2022年是世界潮流更替的轉捩點。當時人工智能（AI）對話機械人技術剛面世，社會重新討論傳統手藝與原創藝術價值；大眾習慣使用網絡遙距工作，又逐步重新獲得與人實地交流之自由；虛擬藝術和數碼貨幣風潮正盛，原本專注手工藝製作的高級時裝品牌也推出非同質化代幣（NFT）虛擬時裝和周邊電子配件。向來風馬牛不相及的概念產生質變，融入彼此的世界，形成第三種可能。KWK by Kay Kwok就在這種時代背景下誕生，作品反映他對未來主義的理解。Kay說：「我選擇未來主義，並不只是因為它的外形前衛。從小到大，我一直很喜歡科幻電影，未來對我而言是一個充滿未知、可以無限想像的空間。同時，未來主義也容許我質疑既有的框架——不論是服裝結構、性別定義，還是時裝應該如何被觀看與使用。」
活在當下，發現從前的科幻電影橋段也變成了現實。身處相對於從前的未來，現在Kay眼中的「未來」又是甚麼模樣？Kay說：「『未來』不是一個遙遠的時間點，而是一種正在發生、尚未被定義的狀態；而『時裝』對我來說也不只是衣服，而是一種人類與時代、科技與身份之間的溝通方式。我一直相信，時裝可以成為一種語言，用來回應我們正身處的世界，以及我們對未知的想像。」
我相信未來屬於那些清楚知道為何而設計的人。
不止時尚產業，各行各業都有市場調查機構製作報告，綜合專家意見和大數據預測未來潮流，讓供應商參考，從而迎合市場變化。Kay雖然身為時裝設計師，他選擇詮釋未來，而不預視未來。「我其實不刻意預測趨勢，而是觀察人如何面對未知。科技發展、AI、生物工程、虛擬身份、音樂、舞台文化，以及人類心理狀態的轉變，都是我長期關注的方向。當設計能夠回應人正在經歷的情緒與狀態，它自然會與未來產生連結。」
回想2022年下旬，人工智能對話系統、NFT藝術品、「元宇宙」和虛擬實景概念正熱，後來人工智能系統急速改進，成功取代刻板運算、書寫和資料整合工作，甚至能生成擬真圖像、影片和音樂，後來更發展到擁有自學能力和自我意識，應許了科幻電影裡的預言。應用AI協助創作成大勢所趨，Kay指出更重要的是人如何使用它。他說：「我認為 AI本身是中性的，是一個工具與加速器，可以協助設計師拓展想像力與效率，但它無法取代創作背後的判斷、價值觀與情感。真正有力量的設計，仍然來自人對世界的理解。」
設計來自人對世界的理解
從外人的眼光看，Kay身處的世界多姿多彩。不時遊走世界各地，為歐美和華人天王巨星設計登台服裝，作品更不時登上國際潮流雜誌及新聞雜誌封面，甚至為時裝設計比賽擔任評審，為時下前衛時裝設計師代表人物之一。他的作品更像是出自一位在虛擬世界土生土長的設計師之手。這種轉變源於他在香港和倫敦生活時的體悟。他說：「在我尚未留在倫敦、也未到倫敦修讀碩士之前，小時候的香港是一個高度矛盾、卻極具張力的城市。東西文化、速度、理想與現實並存，這種被壓縮的狀態深深影響了我早期的設計語言。後來在歐洲生活與創作，反而讓我更清楚地理解，香港的文化如何在不知不覺中塑造了我的思考方式與美學選擇。在那時候，時尚對我來說更多是一個結構性的體系；而在歐洲生活後，我開始看到設計如何與文化、歷史與價值觀並行。現在的時尚界正處於一個重新審視意義的階段，外在風格不再是唯一焦點，設計背後的立場與深度變得更重要。我相信未來屬於那些清楚知道自己為何而設計的人。」
法國時尚優雅精緻、意大利時尚奔放奢華、英國時尚創新而富有戲劇效果⋯⋯這些傳統品味近乎主導大眾對時尚的期望。Kay接受過傳統時尚教育，卻沒有順從傳統品味而為，反而通過創新設計融納多元文化。他說：「我不認為需要刻意消除文化差異。相反，我更關心如何透過設計，讓不同背景的受眾樂於去理解、取用和欣賞我們自身的文化。文化正正是令設計更具獨特性的元素。即使作品來自不同文化背景，只要透過一個新的設計語言去詮釋，受眾自然會願意接納。這亦是為何KWK 能被不同國籍、不同音樂風格的藝人所理解與選擇。」
誠實面對自己，比迎合市場更重要。
2023年，美國流行音樂天后Beyoncé於《Renaissance》世界巡迴演唱會穿著由Kay定製的3D打印服裝。他的作品也備受Alicia Keys、莫文蔚和李玟等流行音樂天后賞識，在國際舞台再次大放異彩。自此以後，他的作品不時登上國際時尚雜誌和新聞雜誌封面，象徵科技與潮流更替。Kay說：「為Beyoncé設計的作品是我其中一個最難忘的經歷。它不只是一件衣服，而是科技與時裝結合、跳出既有服裝框架的一次實踐。更重要的是，這位藝人勇於創新，並願意接納全新的時尚語言，將作品不只帶到演唱會舞台，亦延伸至雜誌封面及 Netflix演唱會電影的海報與預告片。她讓這種未來的時裝語言被大量不同背景的觀眾看見。」
漂亮的舞台服裝就有這種驚人的穿透力。Kay透露：「舞台服飾與時裝最大的分別在於能量與即時性。舞台設計需要在短時間內被理解，並與音樂、燈光與肢體動作共同存在；而時裝則更偏向內在敘事。挑戰在於如何在極高視覺張力下，仍然保持品牌語言的完整與一致。」
對於探索風格，他說：「不要急於建立風格，而是先理解自己為甚麼要創作。風格不是刻意設計出來的，而是長期選擇與思考的結果。誠實面對自己，比迎合市場更重要。」踏入2026年，他表示將會繼續勇於做自己真正想做的設計，並將KWK推向一個更接近藝術與文化實驗的平台，而不是一個單純時裝品牌。「未來，我希望作品與 KWK 的時尚語言，能成為一種被記住的語言。」
品味究竟隨時間改變，還是時間改變品味，答案也許就在問題本身。假如沒有過去的環境與經歷，他也不會作出這些有意識的抉擇。探索個人風格的時間漫長，唯有通過選擇和思考才能真正認識自我。當Kay被問到，如果以「時間」為題，他會如何將「時間」融入服裝？他說：「我會設計一件會隨時間改變的服裝：材質會氧化、結構會轉變，外觀不再固定。因為時間本身，就是最誠實的設計師。」
TEXT / LUCAS NG
PHOTOGRAPHY / KEN LEUNG
STYLING / CHARLES WONG
MAKE-UP / AMY LEE
HAIR STYLING / DENNIS TSUI
WATCH / VACHERON CONSTANT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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