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上京與回鄉

【明報專訊】轉眼來到2024年10月中，來東京滿兩年了。日語裏有一詞叫「上京」，指「從地方往首都。現泛指前往東京」。「地方」解作首都以外的地域。香港太小，就算住不同區域的人去中環返工，概念上也有點不同。東京的寒暄說話一定會問到「どこ出身ですか」，你從哪裏來的？香港真係好細，人人都習慣跨區返工，每一區都可以是濃縮的大都會。我從未有過「上京」的概念。

從小家裏沒有返鄉下的習慣，每逢大時大節，我總在香港狹窄的樓宇縫隙之間看煙花、飲茶、在行了數百遍的冷氣商場流連；再大一點便去旺角hea，吸收彌敦道的廢氣然後回家煲劇。初中時有套很紅的日本電影《下妻物語》，講述茨城縣下妻市的Lolita少女，為了到東京代官山的Lolita店買衣服，總老遠從只有農田、牛屎和AEON的鄉下，帶着憧憬，坐電車來到五光十色的東京。另一女主角暴走族少女同住下妻，身穿老土的特攻服，表面兇狠內裏卻非常純情。電影結尾，一張印着暴走族少女一臉兇狠地穿著綴滿喱士的Lolita裙子的巨型海報，掛在原宿人來人往的街頭，兩人騎着電單車在下妻田野奔馳。這種於城市和鄉下反覆往來的獨特青春，總令我羨慕不已。

住在東京，終於能夠回答「我是香港出身」。我也有了離鄉別井來到大都會工作的體驗，只不過是從更人煙稠密的地方而來。年輕的日本同事們多數在大學時代上京，他們整個人散發的氣場跟在東京出生長大的人很大分別。

同事︰「鄉下都有商場嘅，不過冇嘢好玩。但蔬果全部都好新鮮好靚，同屋企人坐喺暖桌搣柑食，時間過得好慢，望住個天懶洋洋……」我︰「商場係咪AEON？（笑）」「係呀！你又知嘅（大笑）。咁香港呢？係都會嗎？」「嘩，香港真係大大大都會，生活速度大概係東京兩三倍；因為好細，啲人閒閒地住廿幾三十樓，得有錢人先會住獨立屋。」「……東京已經好快啦喎！同埋喺日本如果同人講你住20幾樓，啲人會覺得你超級有錢。」

雖是上京女子，我卻每日提醒自己要慢下來；同事笑說東京啲屋好細，我感嘆東京間屋算好大，還有露台可以看日落。在東京不大需要multi-task，做任何事也可以好慢，流着香港人的血，我還未習慣。上月返鄉下——回港一周，久違了像障礙賽一樣的彌敦道散步、鬥快落單、與朋友光速交談瘋狂跳topic，我覺得非常舒服，舒服到像日本同事回老家在暖桌搣柑一樣。上京有回鄉的悠閒，回鄉有上京的繁忙，以香港人的身分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生活，從不讓人沉悶。

作者簡介：喜好是觀察人類，著有繪本touch和漫畫《地獄行》

文：Papaya Fung

[開眼 大都會文藝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