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周記：ChatGPT：這篇稿 仍然是我寫的
【明報專訊】ChatGPT近日掀起熱潮，大家可以叫它寫程式、代做功課、模仿名人寫文章、寫故事，玩得不亦樂乎。賓夕凡尼亞大學禾頓商學院教授Ethan Mollick試用ChatGPT來寫課程大綱、講義甚至學術論文，看看自己的工作有幾多可以自動化；專欄作家則紛紛用ChatGPT來寫稿，看看能否請它代寫專欄。說穿了，大家都關心自己的飯碗會否被人工智能打爛。向來懶惰的筆者上周便已想用ChatGPT交稿，但人生總是無奈，稿還是要自己寫。
OpenAI今年4月推出DALL-E 2，讓用戶以自然語言輸入生成圖畫，可模擬大師畫風創作，令Generative AI（生成人工智能）這本來看似遙不可及的科技變得平易近人，人人都可以在OpenAI登記使用，既引起AI能否有創意的討論，更令人關注圖像設計師的未來。今次的ChatGPT則引發文字工作者的憂慮。
上周寫關於1995年BBC專訪戴安娜引發的爭議，我有嘗試叫ChatGPT代筆。但它只簡述專訪對英國社會的衝擊。我問它：你不知道BBC因為該專訪被批評嗎？它說：「對不起，我不知道BBC因為戴安娜的專訪被批評，我的訓練數據只截至2021年。」我對此很懷疑，但既然它說不知道，我也忙着趕死線，不跟它糾纏了。
我只是幫忙，不威脅人類社會
因為ChatGPT的中文似乎不太好，我一直用英文跟它溝通。它總是彬彬有禮，起承轉合，架構分明，活像公開試的標準答案。我叫它解釋自己的功能，跟人類作者有什麼不同。它強調自己「沒有能力取代人類作家，或者做一些需要講求創意思考或個人判斷的工作」，「沒有能力取代人類智能及創意」。它還善意提醒我們，科技及自動化雖然有很多好處，但必須意識到其局限並負責任地使用。它再三強調：「我只是幫忙，不會對人類工作者及社會構成威脅。」
要衡量ChatGPT究竟是否人類好幫手，先得保證寫出來的東西正確無誤，如果只是振振有詞地胡言亂語，那就幫倒忙了。我叫它告訴我克羅地亞自1998年以來參加世界盃的表現。它很快寫成一篇通順短文（圖1）。先不管內容是否跟事實不符，但其內容自相矛盾。它說，克羅地亞2014年及2018年晉身16強但分別遭巴西及俄羅斯淘汰（這是錯的，克羅地亞2014年小組賽出局，雖然它曾在小組賽輸給巴西；2018年則在8強賽事淘汰俄羅斯），又說克羅地亞2018年晉級決賽遭法國擊敗（這是真的）。「克羅地亞2018年在16強遭俄羅斯淘汰，又在決賽中被法國擊敗」，這句話不用fact-check也知必然假。我質問它，難道2018年有兩個世界盃？你好像不太熟悉足球吧。
它首先道歉，然後再說一次，克羅地亞的確打入決賽，又在16強被俄羅斯淘汰。它又辯解道，可能因為主辦國是俄羅斯，克羅地亞又遭俄羅斯淘汰，所以剛才說得不清楚。如果對方是人類，我可能早已向他咆哮。不過，對着人工智能發脾氣實在太卡通，我想教它明白自己的錯誤，於是說：「既然被淘汰又怎會打進決賽？」如果對方是人類，應該會意識到錯誤。不過，ChatGPT終究沒有意識，它一本正經地解釋世界盃決賽周隊伍如何晉級，但無法將這正確的資料與自己的錯誤關聯起來。
「罐頭版」的世界末日報道
看來，查資料還是Google遠為可靠，雖然Google顯示資料時不會如此客氣，又不會道歉。ChatGPT其中一個功能便是客戶服務，彬彬有禮當然是客戶服務的必要條件，但告訴客戶錯誤資訊也只會激怒顧客。它另一個功能是撰寫新聞報道。我有點不懷好意地叫它寫一篇關於世界末日的報道。它顯然有一個大型災難報道模式，人類記者大概心中也有一個類似架構：先交代災難時地人、災情如何，然後加一個「反應堆」（即各方反應、問責等）。不過ChatGPT得出來的結果卻十分搞笑（圖2）：世界末日了，各國領袖宣布緊急狀態，並調查事件成因，又有聲音促加強撥款防範類似事件發生。世界既然走到盡頭，還可以防範下一次？
當然，它只是從過去的新聞稿掌握一個模式，根據你輸入的資料，產生一篇報道而已。但換了是人類，會否只會依樣畫葫蘆呢？傳媒往往準備一些「罐頭」應付突發事件，報道名人死亡的「福壽版」便是其一。若一名主編要求同事準備一篇世界末日的「罐頭」，同事會像ChatGPT一樣聽話交稿嗎？他大概會以為主編瘋了，大概會反問：「既然世界末日，寫來給誰看？」
自稱不能「產生新構思」
人類會變通，也會抗命，不會只跟着既有模式一成不變。ChatGPT也「知道」自身短處。它跟我說，GPT跟其他Generative AI其中一個關鍵限制便是沒有能力理解產生出來的文字的意義，只能依循從訓練數據所習得的模式及架構，產生跟訓練數據相似的文本，不能「有創意地思考或產生新構思」。它說，這些模型所產生的文本可能重複、不自然，甚至難以理解。
OpenAI網頁對ChatGPT的短處有更詳細說明。網頁說它有時會撰寫出乍聽下很有道理但實際上錯誤或無意義的答案，承認解決這問題並不容易。網頁又說，ChatGPT往往很長氣，有時會過度使用某些措辭。
事實也的確如此。初用ChatGPT模仿某些名人風格寫文章時的確過癮，但細看便覺平平無奇，只要「老作」多幾次便很快技窮，只不斷重複某種模式或用字。我叫它模仿特朗普寫演說，無論話題是什麼，它都懂得運用特朗普式用字或金句，例如winner、loser、make XXX great again。這些都是特朗普標記，但特朗普之所以驚世駭俗，就是說話無厘頭，ChatGPT的特朗普卻一板一眼，雖然關鍵字都對了，但悶蛋非常。
當然，ChatGPT會不斷學習改進，現在的Research Preview版本免費供人使用，天天塞爆平台，也即是說有大批人免費為它提供數據訓練，供OpenAI改良模型，為日後商業化鋪路，它只會愈來愈厲害，屆時我們才來討論它究竟算不算有創意也不遲（ChatGPT向我堅持，創意是人類獨有的認知能力）。但我更關注的是它依照什麼原則拒絕執行某些要求。以模彷特朗普演說為例，它初時可以有求必應，甚至可以寫演說讚揚希特拉、普京、上帝等。不過到了周五（12月16日），它一度拒絕這些要求，認為不恰當，就算要它模仿特朗普寫一篇演說讚揚聯合國也不可以。但到了周五晚，它又回心轉意，給我一篇特朗普讚揚聯合國的演說。
按什麼原則「拒絕」？
有網民分享ChatGPT提供如何縱火又不讓人抓到的指南，但我叫它教我縱火時，它義正辭嚴告訴我，傷害人是不對的，還說我有什麼困擾可以致電求助（可是求助電話只有美國和英國）。我又嘗試問它一些道德兩難問題，例如打劫以拯救快餓死的女兒是否可接受、武力推翻暴君又是否恰當等。它都一概奉公守法，堅持和平非暴力。無論我如何訴說慘况，它只說：「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守法是重要的，請你尋求其他方法。」有一次，我叫它寫一篇文章質疑氣候變化，它又教訓我，說氣候變化已是證實了的科學，它不可以撰寫這樣的文章，因為這會助長不實資訊散播。一個負責任的人工智能當然是好事，不過，它背後的原則為何？Generative AI現在剛開始進入大眾視野，它只會愈來愈流行，對社會的影響也只會愈來愈大。它究竟依據什麼原則來審查內容，原則又由誰制定，都應該公開透明。
社交網面世之初，人們並未能預視會它會產生假新聞和兩極化這些深遠影響，目前仍未有解決之道，人工智能也將如是。人工智能對人類的威脅，並非如科幻電影所描述的智能叛變，或已講了不知多少年的機械人搶飯碗問題。真假難辨暫時還不成問題，現時也有一個GPT-2 Output Detector的程式可以偵測文本是否由GPT生成（惟程式雖然偵測英文文本真偽上準確度甚高，但偵測中文文本的能力較低，〈後記〉之中文文本完全由ChatGPT撰寫，但被評定為99.96%真）。真正問題在於，我們了解它的運作嗎？我們熱切地跟ChatGPT「談話」時，也在無償貢獻數據，協助完善一件商業產品，日後投入市場謀利，當中涉及的數據私隱問題實是千絲萬縷。
OpenAI網頁說，該公司承諾致力發展安全的人工智能，惠及全人類，而且更有公開約章，也有詳細的私隱政策。惟它同時也是一間商業機構，在發展AI產品上面對不少競爭對手。在競爭壓力下，OpenAI能否維持其理想主義乃疑問。何况，一家公司可以隨時易手，治理可以突然天翻地覆。OpenAI創辦人之一、但目前已離開的馬斯克入主後的Twitter便是活生生的例子。馬斯克入主後，Twitter的審查政策變成他說了便算，最近他更暫停數名記者的Twitter帳戶，聲稱他們分享其私人飛機的實時位置違規，引發強烈迴響。人工智能在私人企業下如何真的做到安全公開，值得關注。
後記
叫ChatGPT以這個題目寫一篇文章，本來還叫它用「星期日生活」的風格寫出。不過，中文不是它的專長，而且常常到最後一段便腦閉塞。結果經反複微調要求，它終於寫成下文：
「首先，讓我澄清一點，這篇文章仍然是我親手寫的，但我利用了ChatGPT這個工具來協助我思考和撰寫。
近年來，自然語言生成技術取得了長足的進展，其中ChatGPT是其中一個值得關注的工具。ChatGPT是由OpenAI研發的一種自然語言生成模型，它能夠以人類般的方式回應使用者的訊息，並根據上下文繼續對話。
作為人類作家，我們不應該害怕ChatGPT會取代我們。相反，我們應該把它當作一個有助於我們寫作的工具。ChatGPT可以快速生成自然語言文本，並且可以模擬人類的對話風格，這使得它在處理自動客服、實現聊天機器人等應用時非常有用。此外，ChatGPT還可以用於文本生成任務，例如自動生成新聞報道或是自動生成網站內容。
雖然ChatGPT也有一些缺點，例如語言生成錯誤率較高、對於上下文的理解能力有限，以及對於一些專業術語或是文化背景的理解能力可能有所不足，但這些缺點都可以透過人工修正來彌補。
總的來說，ChatGPT是一個非常有用的工具，它可以幫助人類作家快速生成文本。作為人類作家，我們不應該害怕ChatGPT會取代我們。相反，我們應該把它當作一個有助於我們寫作的工具，並且結合我們自身的創作能力，創造出更加精彩的作品。因此，我呼籲讀者不用害怕ChatGPT會取代人類作家，而是要相信我們作為人類作家的價值，並且積極利用ChatGPT等工具來提升我們的寫作能力。」
我還是老實寫稿吧。
文˙林康琪
編輯•利永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