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定向學堂:3D掃描修復古蹟 點雲重組文物建築
【明報專訊】眼見巴黎聖母院的尖塔在熊熊烈火燒得通紅,再折斷倒下,全球不知有多少人低呼「冇喇冇喇……」隨後有人翻出《國家地理雜誌》二○一五年關於聖母院激光掃描的專題報道,介紹藝術史學者Andrew Tallon已用這項技術詳細記錄歷史建築的內外結構,讓世界感到幾分安慰,「好彩之前有記低」。
在香港,原來都有小隊在做這樣的工作。記得去年九月香港人也為颱風「山竹」毁了都爹利街的百年煤氣燈心痛不已,好彩,古物古蹟辦事處的三維掃描小組已存起煤氣燈與石階的檔案。
三維掃描如何掃?掃了又如何?領導這個六人小隊的古蹟辦土地測量師(古物古蹟)景紹岐受訪時做示範,在古蹟辦辦事處這座超過百年歷史的法定古蹟側面一個空間,豎起三腳架,放上掃描器,按一個掣,儀器中間的鏡子轉個飛快,不一會,掃描器的小熒幕上就顯示出空間的全景圖像。「聽同事說,以前即使是做一個簡單的site,亦要坐在那兒做兩個月,就是手描或量度。」現在一次掃描最快八分鐘完成,若建築結構簡單,在現場將掃描器放置二三十個不同方位,一般已足夠為建築內外做個記錄,當然視乎結構有多複雜,「複雜的,可能只外面已要設置三十次,沒客觀的數字,視乎實際情况」。
坐地式三維激光掃描儀 發放雷射脈衝
這個三維掃描小組的頭號法寶以三腳架定位,「裏面有摩打控制兩塊鏡及一個雷射器,會將雷射脈衝(laser pulse)打在建築上,然後反射回來」。景紹岐指指我們對面的牆,牆前放了一個大櫃。掃描器就似超人的眼發射激光,如果將掃描器放在牆及櫃的正對面,因為櫃與掃描器距離較近,激光到櫃面再反射回來的時間,會比激光到牆的表面短,因此從激光來回的時間,就可計算牆、櫃跟掃描器的距離,也就是說,以這個擺放角度,就記錄到一個平面上(牆)有一個突出物(櫃)。激光射出是一點,而一次掃描操作約有九千萬點,組合成一組點雲數據(point cloud),織出掃描器「眼前所見」的空間結構。
球狀反射器 扣連數據
將掃描器當作人眼來想像,站在建築物外面繞一圈,會見到建築在不同角度的面貌,要得出立體形象,就要把掃描器放在建築各個角度蒐集到的數據拼合。比如五個人同場合照,a、b、c、d、e排排企,一張拍到a、b、c,另一張拍到c、d、e,兩張共通處是都有c,只要將兩張照片中的c重疊,就可得出五人的合照。球狀反射器就是c的角色,能靠它把兩個位置錄得的數據扣連起來,景紹岐說,因為三維空間又比平面多一個維度,所以至少會放三個球,掃描器從一個位置取得某個範圍的數據,再移到下一個位置記錄另一個範圍,在這兩個範圍擺放的掃描器,都要「見到」同樣三個球,兩組數據就可拼合。
手提式三維激光掃描儀 提高精準度
坐地掃描器的測距誤差是+/-2mm,如果要掃描中式建築的細緻雕刻或其他細部,「像廣福義祠的陶塑,起伏或已少於2mm」,精準度達誤差只有+/-0.03mm的手提掃描器就能派上用場。這個工具會配備電腦即場運算數據,可即時知道有沒有掃漏什麼位置,立即補回。而白球的任務就會用反射貼紙代替,「貼紙黑圈內有銀或白點,光照上去會有很高對比度,透過這個對比度就可計算貼紙的中心在哪」,用中心點來拼合數據,就更精確。
記錄中環煤氣燈數據 協助修復
「二三十年前已有這項技術,不過那時的儀器性能、速度或精準度都不是太好,機器也比較大件、耗電。」Andrew Tallon從五十個位置記錄聖母院,《國家地理雜誌》報道提及他蒐集超過十億點的數據,其實今天掃描小組記錄一座文物建築,「閒閒地都十億點,數據以GB計」。景紹岐說掃描小組在古蹟辦屬於支援角色,視乎復修團隊或同事的要求,向結構工程師、建築師等提供「可靠、全面、精準的數據」。去年中環都爹利街煤氣燈因為颱風損毁,幸而小組去年年頭已取得掃描數據。他透露相關政府部門仍在研究修復方案,風後撿起的石梯碎片,「有時完整的兩塊大型碎件好似樣,我們有方法知道它們的原來位置,以3D打印按比例做出微縮模型,從而建構整個場景」。沒有模型的話,若要工人將碎件搬到現場,trial and error逐塊互拼,便相當浪費時間。本欄上集有關聖母院的復修,建築師黎雋維與我們討論未必要按火災前的模樣重建,景紹岐說:「如何復修有不同說法,以測量角度,像我們的角色是提供數據,若決定要回復到火燒前的那個模樣,數據一定有幫助。」
監測建築變化 盡早保育
「我們希望趁有什麼冬瓜豆腐之前,先把數據拿回辦公室。」而且有了第一次取得的數據,隔一年半載再取一次,才有比較,可以監測文物建築的變化。他以一塊石刻為例,在颱風前後都掃描過,將兩組數據比對,就可準確地知道分別。「看前後有沒有顯著分別,若幅度大過誤差,如正常誤差是一厘米,差別的幅度卻有五厘米,那一定不是測量誤差的問題,而是實則有變化,可以適時介入,做一些工序。」他取出一張中式祠堂牆壁的圖片,只見像氣溫變化圖般,上方及外圍是藍色,向內漸變成下方中央的紅色,「顏色是由我們定的,紅色最遠離(掃描器放置點),藍色最近」,顯示牆身並非垂直,上方比下方向外傾,「結構工程師便因應這些數據,看會否有危險,是否需要即時做補救工作」。而以往只可在建築以取樣方式挑幾個點量度,有機會遺漏點與點之間範圍的問題,掃描也可得到更全面的數據,就如上述圖片,便看到某部分呈紅色,「這個位特別與牆整體不同,該處就似『大咗肚』」。
處理數據花工夫 非愈多愈好
是不是取得愈多點就愈好,廿億點好過十億點?其實最頭痕不是數據不夠多,「問題是大量數據,現時的電腦處理這些數據都吃力,那些點是more than redundant(多餘),比需要的更多」。景紹岐說後續工作更花工夫,「現場做掃描最多四、五日,回到辦公室做拼合,可能兩星期做完,但如為一個建築群製作模型,就更花心力。掃描會得到一堆點,對人來說,純粹見到好多點也沒意義,我們要從中抽取有用的資料」。他強調將數據輕量化也是項重要工作,舉例作教育用途如展覽,製造展出的模型或紀念品,便不需用上所有數據;製作讓公眾能在手機看到的圖,太多數據,要load很長時間,也影響到用家經驗。在保育工作上,也未必多「點」更好:「一幅牆四四方方,也許四點已可代表到。數據除了XYZ三維坐標,還有信號強度,激光打落石材、木材,甚至不同的木材,都有不同的強度,這對測量師意義不大,但對建築師或工程師,如需對物料有相關研究,這項資訊便可能有用。」
掃描要清場嗎?
一部掃描器由一名測量主任運作,小組共有兩部座地掃描器,手提有一部,通常行動會把兩部坐地掃描器都帶出去,出動兩名測量主任,由兩名仗量員支援。記者在景紹岐示範掃描器運作期間走近去看,但心裏當成了拍戲現場,想躲開機器「掃射」以免壞事。是不是每次掃描都要清場?原來是記者多心,他解釋:「不用特別清場,人行過沒有問題,只要不企定定,機器轉得那麼快,人顯示出來只是一條線,就算真的擋到,掃描器放在第二個位置工作時也能補足。」
文 // 曾曉玲
圖 // 古物古蹟辦事處、曾曉玲
編輯 // 王翠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