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視角 香港故事 《G殺》刺向中港矛盾
【明報專訊】GG——網絡用語,解作玩完。獲「首部劇情電影計劃」資助新作《G殺》於本月14日正式上映,預先場次已得到不少呼聲。肆意要以年輕人角度出發,團隊用多個G字頭英文生字,串連師生戀、大陸性工作者、慈母黑警、亞氏保加、宗教偽善,講述一對小情人的故事。這麼大膽嗎?專訪導演及編劇,二人「攤手」(表情符號,解無奈或無辜),香港怪象本如此。暗黑,他們說只是持平的一種。
天邊飛來一個人頭,為故事打開序幕。預告出街後,不少聲音指風格像日本電影《告白》。其實除色調及某些鏡頭,它本地得要緊,不少場口更有點cult。這是一宗圍繞G字的殺人事件,編劇別出心裁,以多個G字頭英文生字縫起6個人物。Gun(槍)、Guts(膽量)、Gravity(地心吸力)、G大調第一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等,團隊指大概有18個生字。
故事講述女學生趙雨婷(陳漢娜飾)於學校遭排斥,只有患亞氏保加症的Don仔(李任燊飾)為知心好友。雨婷暗暗跟老師(陸駿光飾)關係越界,更發生口交。同時雨婷媽媽患病去世,後母是來自大陸的性工作者李小梅(黃璐飾)。李小梅長於唐樓單位「開工」,對面住着愛拉大提琴的男學生傅以泰(林善飾),泰的單位某天被警察龍爺(杜汶澤飾)強行佔用並進行不見光交易。
你識我,我識他,眾人也牽引着眾人,僅僅介紹故事已見其千絲萬縷。這或者正正是香港特色,如也斯所說,香港的故事很難講。有趣的是,G字手法把零碎人物角色串起,亂中有序,風格鮮明。先說說創作起源,導演李卓斌入行已10年,曾修讀由香港電影工作者總會舉辦的電影專業培訓計劃,後來加入電影製作及擔任副導,可謂「浸」出功夫。2012年他創作了一個有關大陸童黨的故事,後來改成香港背景,四處奔走找尋投資者。然而,他得到回應是「這樣的故事在大陸沒有市場喎」。冷水沒有令他放棄,之後李卓斌結識編劇蔣仲宇,拋出故事討論,一拍即合。本來故事只有校園殺人「誰是兇手」的主軸,編劇將人物背景設計得更為豐富。殺人、性愛、校園是表皮,觀眾一看便會感到中港矛盾的議題。李卓斌側一側頭說:「我跟編劇都想說一個關於香港的故事。你要做如此的戲,不說中港矛盾,好像很不啱數。」
那麼,第一個G字頭生字是什麼?蔣仲宇坦言:「團隊構思時,問男仔對G第一個概念是什麼?我立即說是胸部,就是G Cup。」電影前段講述教師發現學生製作班內女生胸圍圍數的字條,雨婷疑似被「玩」。青春、胴體、欺凌,以描述雨婷思想早熟而不屑別人,於班內不受歡迎。蔣仲宇續指:「電影完成後,我們後尾可能整合說,想到用個G字因為受英倫搖滾名團Blur歌曲Ong Ong啟發(Blur此歌曲的專輯乃在香港取得靈感),但其實創作多數好碎,開頭只是想到可以拿個符號去做。」不知是柳暗花明,還是狗急跳牆,蔣仲宇說想到用G字手法,因為電影離不開起、承、轉、合,但其實起承轉合需高昂資源,「手上只有數百萬元,就要想個突圍而出的方法,讓自己有風格」。
角色不同面向 人性身分拉扯
現實醜陋,乃本片好看的地方。校園欺凌片段流出,教會疑似性侵事件,警察知法犯法,至上周地鐵中港人士大打出手,全交織在6個人物身上,即使你問真實「有無咁橋啊」,仍無阻觀眾感到很現實。大陸性工作者李小梅可謂本片風眼,從她身上看出的中港矛盾乃無可避免。她一出場便是令人討厭的「奸角」,打扮花枝招展跟賢妻良母(楊卓娜飾)見面,望來霸佔男人、家庭、身分。後來慈母過身,李小梅成為雨婷監護人,嘗試融入此城此地,卻困難處處。蔣仲宇表示,他設計每個角色都有至少兩個面向,反映人性與身分的拉扯。他說:「在茶樓她本來以為要『爭仔』,因此要有氣勢,這是他們想得到一些東西的手段,你可以說是爭取,至少我們幻想她們會如此爭取。之後,你好明顯見到她多愁善感一面。」在激進挑撥的前提,他們說想做的是持平。
蔣仲宇續指《G殺》裏,每個人物其實面對很私人的問題,加加湊湊,觀眾自行演繹出制度荒謬。香港很擠,那地理上的小及近影響社經制度,讓我們更感到每個人的個人問題,亦是政治問題。蔣仲宇漸漸說到後雨傘社會:「這幾年,我很傷心。覺得香港好差好差好差。」近年社會接連發生「黐線」事件,蔣在臉書偶會大發雷霆。不過,他理智地說:「我會盡量站在俯瞰一點的位置看個社會。你會見到我們有立場,看完《G殺》你不會覺得我們是『紅片』,但在一個光譜上可以是6、7度。跟我自己本人,平時社會發生什麼事,我或者行出去抗爭是兩回事。因為我現在做的是文化媒體的產品,我不要用自己的立場『強姦』所有觀眾,逼他們覺得我好有態度。」李卓斌接道:「其實每個角色都想有不同layer(層次),非要站在任何一個陣營。可惜是這個時代,不是你想講什麼的問題,而是你講,已經唔啱。」二人苦笑。
「變差,只是回復本來面貌」
醜陋的(香港)人,蔣仲宇仍是作出了抽擊:「大家會覺得是不是大陸逼近,令我們一直變差?我認為不是,近年我在大陸工作多,亦結交一個來自大陸的女友。有時會想,為何一直會如此憎他們來買奶粉、四周便溺,為何會接受那個世界?因為想到,其實根本那個地方(香港)到最後個state(狀態)是如此,它原本就應該如此。根本大家差異不大,不過在起點上,條件不同。這個古仔我想表達呢件事。」近年常常說香港變差,《G殺》到尾段,女學生說出一句對白,「其實好的時候是一種假象,所謂變差,只是回復本來面貌而已」。戲內還有另一衝擊點,越界教師有教會信仰,面對性需求時,似乎是表裏不一。導演更指出,其中一幕演員陸駿光等「埋位」時無意哼出有宗教背景的小學校歌,絕非劇本原有。這給予團隊靈感,令剪接尺度推得更盡,呈現宗教組織亦有偽善一面。李卓斌直言「現實有此種人,不怕被罵」。
挖空口腔裏的偽術,年輕人在想什麼?年輕人那麼暗黑?李卓斌說:「你誠實面對自己是很灰嗎,不是一種進步嗎?你是什麼人就是什麼人,起碼你知先,好多人去到60歲都不知自己是什麼。在佛家是觀本我,那必定是修為上一個進步吧。」他失笑:「平時世界好差,大家一直唱好,有些『假正面』,你來看我的戲,就捉我們好黑暗啊,宣揚負能量啊。其實根本都不是如此。」他們欲揭開成人世界的虛偽,甚至在中學、小學已有一定程度的權力遊戲。電影裏愛拉大提琴的傅以泰,一向不屑跟同學為友,每每因為「太怪」被人欺負,多數啞忍。他沉醉在自己的藝術世界,家中放着《異鄉人》,還有19世紀著名畫家Gustav Klimt畫作,發生什麼拉琴就好了。某次他被同學盯上,準備對他施暴,終於一次,他發難了。
用盡有限成本 說盡最多的話
「逼到牆角,那是很自然的反應。」李卓斌說。對於還擊,蔣仲宇說:「現實中,還手我認為要看情况。在電影裏,我們就算畀個私人理由,為正義為什麼什麼,一定是還手。電影是代替你在日常生活發泄不到的情緒吧,fight back(還擊、抵抗、討回)呀嘛。」Fight back可以是肢體暴力,更重要是心態。李卓斌一臉喜感地說:「我份人都幾『惹火』,幾麻煩。」他分享中五一次學生會選舉「反抗」經歷。當時可以有1至3名學生會會長候選人,他就讀那一班不滿選舉入閘機制假民主,整班團結地在投票紙上「4號」及另一個心儀人選的名字。校長在早會上斥責「此班人在蔑視投票機制」,李卓斌聳聳肩,年輕人曰:不解釋。「這是一部很有愛的電影啦。」
今年金像獎名單已出,結果將在4月中揭曉,《G殺》共獲6項提名。本報向來關注本地電影走向,回看過去一年,無論專訪或是影評,記者眼見一個接一個導演說「這是關於香港的電影」。曾有輿論指「香港電影」招牌有反效果,大量傘後創作熱中以社會議題為題,藝術表現卻落後。快快一看提名名單,大收的《逆流大叔》被指離不開商業片「陣味」,男女定型框架落後,留戀舊年代美好,但票房卻證明很多人選擇打此支「嗎啡」;《非同凡響》社會關懷的參與度贏盡掌聲,編導功力卻有進步空間;《逆向誘拐》嘗試做解謎片講世代之爭,卻有懸疑謬誤死罪;《自由行》是導演流亡半自傳作品等。他們有一個共通點,想說的東西很多,偶爾太多。本地一班電影人嘗試在相對低成本,說最多的話,難道就怕再不說,以後沒機會說。無論如何,金像獎今年見證另一時期誕生,期待揭曉。《G殺》作結,香港可以是GG,亦可以繼續Go。(《G殺》被列三級片)
文:劉彤茵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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