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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人訪問什麼人:演員塗黑扮菲傭惹歧視之嫌 菲律賓角色,不只菲律賓人演 專訪《淪落人》飾演菲傭的菲籍女演員Crisel Consunji(姬素.孔尚治)

已懷孕9個月的Crisel表示,在藝術角度,容許作品包含偏離事實或法規的事情。她以音樂劇《西貢小姐》為例,就由菲律賓演員扮演越南人角色,演員不應因為種族而被剝奪任何演出機會。(黃志東攝)
Crisel認為創作人需做好「功課」,理解大眾與少數群體關係在社會文化層面上的複雜性。左:胡筱雯;右:Crisel Consunji(黃志東攝)

【明報專訊】TVB劇集《金宵大廈2》,因演員塗黑自己扮演菲傭角色引來非議,有關行止被認為有種族歧視之嫌。

曾經在電影中扮演菲傭並表現出色的菲籍女演員Crisel Consunji(姬素.孔尚治)近日亦發聲明表達看法。可同時,連日來令她更深感受的是菲律賓人與香港人之間存在巨大的鴻溝,以致事件的討論充斥着傷害和憤怒;除關心劇集對外傭群體如何「再現」的問題,她更感慨、且認為更重要是事件中有感到受傷和憤怒的人,「而他們從來沒機會有禮貌並受尊重地討論這事件」。

今年4月初播放的TVB劇集《金宵大廈2》(《金宵2》)以發生在古老建築「金宵大廈」的懸疑、科幻故事為題材的不同單元,講述老人意外變成「詐屍」、電競玩家無法走出虛擬世界等故事。早前播出的單元故事《姐姐》,菲律賓傭工Louisa為一對詭異的夫妻工作,夫妻想要在心理及生理上改造傭工,使其成為自己在交通意外死去的女兒的代替品。

最初不少媒體報道圍繞加拿大籍女演員黃婉華如何為作品付出努力,法新社港台澳主管Jerome Taylor亦有轉發寫有黃婉華「塗黑自己」「扮外傭極神似」的《AM730》報道圖片。後來法新社作跟進報道,談及劇集之外,亦提到男演員林景程在instagram上發布的一段幕後花絮,片中黃婉華正以化妝掃加深皮膚顏色,終引發爭議,國際移民聯盟主席Eni Lestari指作品對家傭是侮辱,國際媒體紛紛關注,TVB、黃婉華及林景程相繼發聲明道歉。

「如何開始理解其他人」

Crisel Consunji(姬素.孔尚治)亦有發聲明關注事件。她在電影《淪落人》飾演菲律賓傭工並奪得金像獎最佳新演員獎,多年來亦有關注傭工權益。訪問之初Crisel已表明:「你可以對我非常坦白,我不會介意被冒犯,因為人人都值得分享自己的想法。即使我不同意你所說的,你也不同意我所說的,但最重要是我們溝通。」即使她已懷孕9個月正在待產,仍姿態從容,且說話不卑不亢,「在不同層面上誰對誰錯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是如何開始理解其他人,如何尊重兩方的人?」

她相信每一個人的想法都應得得到尊重,並強調不是每個菲律賓人對事件都有相同的想法,正如不是每個香港人對事件都有相同想法,他們也會因為自己的身分,自己的經歷,而對事件有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和理解。Crisel便特意分陳自己的三個身分:1. 藝術家;2. 菲律賓人;3. 也是長年關注家傭的人;每個身分都有一個不同的討論事件的角度。

Crisel自覺身為演員,自己接受程度更高,「在藝術角度,有所謂的artistic license或creative license」,這個字詞的意思是藝術家在做藝術創作時出於創作目的,是會在作品包含偏離事實或法規的事情,最簡單例子是我們容許虛構作品出現殺人情節。所以導演有自由選擇適合的演員演繹故事,她在聲明中亦舉音樂劇《西貢小姐》為例,就由菲律賓演員扮演越南人角色。

聲明發出後,很多人誤會她的立場便是一定要找菲律賓演員扮演菲律賓人,其實她在聲明中已經清楚指出自己並沒有因為其他國籍的演員扮演菲律賓人而感到冒犯,她亦曾告訴某些菲律賓人,覺得一定要讓菲律賓演員扮演菲律賓角色的想法「是有點種族歧視」,並反問:「為什麼你要阻止一個香港演員飾演菲律賓人?越南人有沒有阻止你飾演越南人或西貢小姐?」筆者理解她的意思是,一個演員不應該因為種族而被剝奪任何演出機會。她亦認為對一個香港演員來說,飾演菲律賓角色是很好的挑戰。

至於第三個身分,即作為藝術家、菲律賓人以外的,關注家傭故事的人,她指出,即使菲律賓人之間,也會歧視家傭。衝着她而來的玩笑,她充分知道什麼是事實而什麼不是,這份健康的自信,加上深明自己擁有社會地位,她可以笑應對。但拿傭工開玩笑她是無法接受的,她不明白為什麼要取笑在人們眼中社會地位較低的人,「你能否想像,他們已經感到沮喪呢?」

外傭確診 曾被斥「特別骯髒」

香港自1970年代推行輸入外傭政策以來,在外傭工資、工時、居港權等均有爭議,有外媒形容外傭來港工作是「簽了不平等條約」或受「系統性歧視」。兩年來的新冠疫情下,各種政策對香港人與外傭關係均帶來負面影響。Crisel舉例,政府曾把全港37萬外傭劃分成強制檢測群組,只因當時出現變異病毒株個案中有感染者是外傭。有傭工告訴Crisel,有感其他人認定他們特別骯髒,本地人在電車上會避開外傭,認為他們帶有病毒。有人或會認為強檢措施並非針對個人,Crisel說同樣不能否定外傭感受歧視,人不能要求另一人不可有某種感受,情緒需要聆聽和理解。

筆者曾報道少數群體的故事,亦曾創作有關少數群體的作品,不時都要思考如何能在大眾媒體上適切再現少數群體,不會加深大眾的刻板印象。就今次事件,Crisel提醒應分開討論幕後花絮和劇集。幕後花絮中黃婉華加深皮膚顏色並改用帶口音的英語,表示自己正轉化成另一個人。Crisel表示:第一,如果演員說自己要飾演老婆婆,再說自己現在摺紙皮,正轉化成老婆婆,這樣合適嗎?第二,如果房間中有一位菲傭,你仍會在她面前做相同的行為嗎?她覺得幕後花絮令人反感,「與其話是因為片段中的口音與塗色」,是因為片段開玩笑的對象。

針對劇集單元《姐姐》,Crisel認為也要分開從不同範疇探討。她已提到自己沒有對選角感到冒犯。對於角色處理,她認為少有外傭角色出現在大眾媒體上,即使故事風格是以諷刺和恐怖為主,「如果你知道這麼多社會張力,你為什麼仍然創作出這作品?……是否可選擇更好再現少數群體,或(對社會張力)更敏感的作品?」Crisel認為劇集亦有嘗試適當再現群體之處,但不會所有菲律賓人的看法相同,有人認為角色Louisa前往僱主居所,被人說年輕外傭會誘惑男主人該段會加深外傭與僱主之間的分歧;Crisel便提出劇中男主人有代Louisa出頭。她認為可取部分,還包括展示外傭與家鄉家人溝通困難,害怕失去工作的狀態,僱主請傭工同枱吃飯等。她作為傭人一起工作的人,較介意劇情中巫毒與浴缸墮胎的部分。

邀外傭參與製作 避創作盲點

那在《淪落人》,沒有做過家傭的她如何確保自己適當再現外傭角色?Crisel過往便常提及自己是重視再現的人,希望獲得來自菲律賓人與外傭群體的人認同,感動和共鳴。她並分享道:「直至電影上演前,我仍然感到不安(insecure),移民工人是否真的接受這個故事。」創作人可做的其實就是做好「功課」,理解大眾與少數群體關係在社會文化層面上的複雜性。

她憶述《淪落人》導演陳小娟曾與多個外傭交談,在劇組中亦有菲律賓人可隨時問意見,對於角色應用菲律賓北部與南部的口音也有研究。所以即使有人質疑,她也能說創作時已盡力做好的調查。Crisel亦曾對《淪落人》的一個情節有質疑,她飾演的Evelyn第一次與傭工朋友聊天時,其他傭工指她可以「裝傻」,讓自己不需要做某些工作。Crisel問陳小娟,這段情節不會令人覺得外傭討厭與頑皮嗎?陳小娟便答她,那是她一次坐下與一班外傭聊天時聽到的真實對話。能夠為自己在創作中的決定提出根據,參考了何人意見,或許也保護了創作者免受反彈。

所以她在聲明和訪問亦提到,如果你希望作品有真實的再現,能夠講好外傭的故事而不止是娛樂作品,應邀請真正的外傭參與製作,好理解作品是否會冒犯人;不能只看個別演繹角色的行為動作——例如Crisel也會靠化妝讓自己更貼近角色,更要考慮演繹手法的動機和信息。如果有菲律賓人,有傭工參與在製作中,他們便能以自己切身的感受,指出作品可能有冒犯、歧視之處提出商榷,讓創作者反思盲點,或了解是否達到自己創作的目標。創作者對再現的不安,正是對自己再現的權力,對作品在大眾媒體播放的公共責任,有承擔的表現。

Crisel來港14年,她認為香港人與菲律賓人、與外傭的關係其實在很多NGO及義工的努力下持續改善,亦是因為關係改善,才有可能出現《淪落人》這部平衡的電影,訴說不完美的菲律賓人,和不完美的香港人相知相遇的故事。Crisel讀了黃婉華的聲明,認為她願意為外傭的感受道歉,尊重別人的感受,沒有糾纏於製作中的個別決定,便是溝通的開始;更覺得整件事的責任不應是落在她一人身上,筆者在她的社交媒體讀到不少具攻擊性的留言,Crisel亦擔心她的心理健康。

公共討論漸失焦 失反省良機

此事件受討論時充斥傷害與憤怒的發言,Crisel認為也源於有人受不實說法影響。Crisel的聲明刊登後有媒體報道Crisel在聲明指拒絕參演《金宵2》,理由是不想被角色定型,但她在聲明中沒有直接道明。網上暫見《星島日報》報道中《金宵2》監製葉鎮輝回應指「曾接洽電影《淪落人》女主角Crisel Consunji,對方覺得劇本好,惟不想被定型而婉拒。」Crisel回應說,她不記得自己有沒有推掉《金宵2》的邀請,因她推卻很多傭人角色的邀請,她想嘗試其他角色,演戲亦不是她優先的工作;但她說肯定自己沒有讀過劇本,因為如果有,她一定會指出劇本的問題。各種原因讓Crisel在社交媒體上也收到不少留言和指責,建基於她沒有說過的話。

Crisel和筆者同樣修讀政治學,如何進行有效的公共討論是重要課題。其中之一當然是論點要建基在事實上。她亦觀察到多時一人提出理據,另一人以個人經歷回應,錯失焦點;或未完成一個議題的討論,便跳到另一個議題;又或一人說另一人「太敏感」,另一人就回應「是你不肯聆聽」。筆者觀察網絡上有關歧視的討論,總會出現「左膠」、「右膠」、「政治正確」等詞語,卻少有看見人解釋概念,或概念如何能解說當下討論的事件。當討論建基於帶侮辱或意義含糊不清的詞語,結果人們沒有真正的討論與理解對方,只是發洩情緒並要壓倒與自己相反的意見。我們不能否定一個人的情緒,Crisel多次強調每個人的經歷不同,對同一件事自然會有不同感受,有人會因為經歷而非常情緒化理解事件,有人對歧視不敏感,便需要溝通。在抒發感受後,也可有禮貌地討論,仔細釐清自己論點,因什麼部分而有什麼感受,有什麼部分同意有什麼部分不同意。Crisel認為,正是不同群體缺乏溝通,誤會累積多時,才迎來此次的「爆發」。筆者提出近年的政治分歧太大,很多人受傷與憤怒的感受被壓抑;Crisel在訪問中曾如此說:「人們應該記得,如果他們相信言論自由,也應該尊重別人的意見」。

■答: Crisel Consunji(姬素·孔尚治),菲籍女演員,憑電影《淪落人》獲金像獎最佳新演員獎,大學時修讀政治。

■問︰ 胡筱雯,明報文化版記者,大學時修讀政治,喜歡戲劇。

文˙胡筱雯

圖˙黃志東

編輯•歐陽德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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