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花養土/大角嘴–土地問題的土沒有泥,把泥拔起架空。泥從土裏遷到天與地間,在唐樓天台上,把泥土縫紉,串連成一盆盆的栽花養土。在這裏住客可種植,把本在泥裏的食物灌溉成碟碟房子桌上的菜餚。只要伸手一摘。(曾憲宗攝)借位容身/深水埗–如果有瓦遮頭,一個拾荒者。七十二家房客的能屈能伸,宛延至天台,如斯景象。以被套、瑜伽墊為青磚瓦頂。乘涼時濕透,取暖時乾涸,沒有冬暖夏涼的方位,只求一處容身所。借來的時間,借來的空間,痛快暢飲,耐可乘流直上天。(曾憲宗攝)斷章/旺角–你坐在天台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這般的凝望,大概只有在高高低低任意佈局的樓房間。在這裏寄存了多少盼望和想像,裝飾了幾多人的夢境。沉思者如果還托着腮,可就如羅丹雕像,詩意地棲居,大概如此。(曾憲宗攝)實幹‧荒廢/觀塘–市區重建在背後,一支支竹伸向深遠遼闊的天空,天台上的竹卻指向你。萬丈高樓在平地起,必然是基礎麼。市區重建的實幹伴隨荒廢,草木被任意踏踐,擱淺在木板鐵架竹竿側,垂垂枯寂。(曾憲宗攝)五彩‧灰白/油麻地–讓人聯想到藏民或尼泊爾街頭經幡。紅白黃綠藍幡隨風起舞,風起風落載着吉祥的誦詞,祝福縈繞在旗幟,迴旋於空氣中。孩童推車或坐,仰天未必長嘯,靜靜,等待日曬而致的斑駁脫落。五彩旗背後沒有大山大水寺廟或林木,灰白樓宇,單一形成熾烈對比。生活依舊飛揚,只要天台容納多元五彩。(曾憲宗攝)晾衫/觀塘–天氣好時晾衫天氣差時收衫,還要趕—緊—收—衫,因為沒有簷篷遮擋。再猛的太陽也曬不透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用農夫的節奏生活,能觀於天文,住唐樓的人有福了。陰晴圓缺,循環不止,如莫比烏斯環,來來去去,晾衫繩卻只能成一直線,緣盡方止。(曾憲宗攝)紅磚堆積/觀塘–一九○一年港府修改建築條例,唐樓以紅磚取代青磚。堆積天台的紅磚,是為修補缺損的暫存還是傾倒建築材料的永廢?掃帚掃除不了,依然塵土飛揚的觀塘。(曾憲宗攝)寵物安樂窩/太子–留下的怎止人的痕迹?唐樓較少無情的把寵物隔絕於外,細細腳印在踏踐過的水渠泛起落日漩渦。遺下的「飛機籠」,是起飛還是降落,延展比跑道還要遠的直線,那裏有承載的空間、暫時的位置,在狹小裏覓尋到的安樂窩。剩餘物、零餘者,被排除於城市邊緣。可曾想像,排斥的穢物年月遞增,零餘者無間的彷徨,格格不入的身形,堆積在天台一隅,想望誰重新注入靈光。(曾憲宗攝)最繽紛的花園遊樂過/大角嘴–在大廈重重密集的包圍下,唐樓天台,成為住客延伸暗室空間的地方。光,從愈攀愈高的樓宇縫隙間竄進,灑落在眾人歡笑相聚與遊樂的平台上。城裏滿是「禁止騎腳踏車」標誌的公園,然而於此,樓房之上、魚骨天線之下,竟存有幼小滑輪的棲息地。滾啊滾,最繽紛的花園最寬廣的公園原來就在咫尺。只是,炭烤食物將遺落於歡悅過後的餘燼,一場只有熄滅告終的燃點,旋生旋滅。雪花電視明年將步進棺木,唐樓天台的魚骨線,也將壽終正寢。雪花殘影殲滅,幾多次轉台的嘗試,遺下沙啞的吱吱喳喳,餘音蕩漾。(曾憲宗攝)【明報專訊】「明明記得呢度有窗。」在提倡保育深水埗青山道碩果僅存的戰前弧形轉角唐樓時,我跟友人說。因為每天走經,所以記得。生活的記憶本源自重複。友人懷疑記憶的真偽,這懷疑自當有理——記憶可不會騙人呢,日常重複而致的高度自動性,時而又將記憶消退、隱藏,甚或扭曲。但因為,記得那分明的綠窗框與白布幔確鑿的存在,更曾想願親見那寬敞巨大的窗內住着什麼人家。然後我們以照片查證。幸好還有照片,證明存在,證實溫厚的記憶無誤。現在每天走經,只見那整片凹陷的室房,唐樓顯而易見的中層,逼你凝視內裏無盡的虛空,讓人揑一把冷汗,無法長久佇足。那是,有與無的分別,此岸與彼岸的距離。
持續的重建發展與拆卸、新式私人樓宇直插式的植入方寸空間,推土機無情輾壓,唐樓昔日的居住風光於香港,行行重行行,似乎只有褪色脫落的道路。幸好仍有照片,攝影記者用快門咔嚓記下,瞬間記錄唐樓的共用空間——天台,一個形塑幾代唐樓居民延伸的生活空間。讓人將欲望溶解分裂成可再造的流液,傾瀉至最高處。一幀幀如窗的照片,就打開個個展現唐樓天台文化的風景。但願窗戶持續敞開,寬闊而筆直。
文//林凱敏
圖 // 曾憲宗
編輯 // 林曉慧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