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準祥醉心研究本地史 珍藏舊照片 訴說香港故事

【明報專訊】林準祥近年出了多本香港歷史書，每本都出動他珍貴收藏的古籍、照片、地圖和信札等；別人稱他為收藏家，他卻說現在是業餘的歷史研究者，收藏的舊鈔都賣光了，正職是家品開發及貿易高級管理層，這種身分是一邊定下人生目標一邊訓練思維逐漸走來。我們在社會中都是代入者，沸沸揚揚卻看不到整件事，但當時間過去事情會浮現，很多資料可以審視。他以自身經歷和年輕人分享，人生必須定下目標，為了達標你會學習和變化，若然人人如此，我城就充滿希望。

林準祥（Otto）抱着他這兩年寫的3本新書，和7月參與跑馬地V54法式大宅「旅遊•時•空」展覽的厚厚一疊打印放大照片跟記者跑到上環文武廟。他拿着展出的照片，揭到當年的文武廟相片去，對照今天他站在同一位置的變化，原來當時文武廟門前石階平台比現在闊得多，可以閒坐，原來文武廟坐落的荷李活道和樓梯街交界，附近成行成市的棺材舖今天都不多見了。

為了尋找一處上環咖啡店詳談，他有點像尋覓歷史細節一樣，跑了3家咖啡店才好好坐下來。第一家他先進去看說有點亂，第二家和記者甫坐下他就發現開放式大門門口熱氣襲來，到第三家咖啡店很近摩羅街，貼合他談自己在這條街上開展收藏的故事。

「我從收藏中發現很多問題解答不了，我專收藏紙的東西，圖片、信札、聖經及鈔票等，也因為愛觀察，發現很多問題。我不是人講我就信，非要找到原始資料考證不可，其實我考究歷史的方法，也有點像考古學家。」他叫記者不要再寫他是收藏家了，他沒買新收藏了，現在是賣。他收藏的殖民地時代香港老照片逾千幀，照片來自當年的遊客、前官員、傳教士的後人、書商及攝影師等，僅是去年出版的《黑白以外》，就採用他收藏的數百張老照片，今年書展出的《香港．開港》主要探索香港在開埠之前一段時間，被人忽略的歷史及貿易與金融，另一本照片集《百載香江殖民印象》，書中盡是Otto收藏1960年代前英國人在香港建設和英軍在港的生活相。「早過1860年的相是沒有的。這張是1909年的昂船洲，炮台重地，島上悶得發慌，英軍中間坐了兩個清朝居民，一起在打牌，還有很多張都反映當時英國人和華人相處很隨和！」

愛收藏有人氣照片 看街頭眾生相

這些相片有個特色，就是人氣。「我愛收藏有人的照片，有人的照片才多嘢講。所以我的相片不是歷史書中的香港建築和街道……這張石硤尾的相，好鬼過癮！阿哥剪頭髮，阿媽抱住細佬坐在側邊，但細佬食雪條，阿哥無得食，流晒口水！這張相也有個牌寫着石硤尾C座學校招生，看不到是什麼學校，猜是天台小學。以前的相很多東西看。」相片中的理髮處其實是輛單車，加兩張櫈仔就是飛髮舖。昔日香江照片，街頭影像十分豐富，因為街道不僅用來走路和shopping，也是民生聚腳點，各式眾生相都在街上。

「人家星期日打麻將，我就時常坐在圖書館或者觀塘政府檔案處。那些資料都是寶。2000年我去香港大學讀歷史，我要學術來支持我。我不會讀到一本歷史書就相信，因為歷史書都有立場，有些從政府出發，有些從學者角度出發。」他用了7年時間完成博士，由MBA人，變成歷史研究人，說到這裏，他提出他認為早期的一些香港歷史誤會。

「你看這張地圖！」他一邊翻開《香港．開港》，一邊展示英國東印度公司George Hayter在1780年繪製的《中國南海海圖》，標注香港為「He-Ong-Kong」。「整個早期寫香港的地圖及原始資料，都是HeongKong，這其實是客家話，最初第一個講的是羅香林，但他尋找梅州的客家話，發音不像香港。我訪尋梅州，也去過很多鎮，終於發現是大鵬灣的客家音。」他看英國地圖，看當時如何在船上做領土測量。他的書出版以後，引來很多爭議，但上網查找通識網，已有教師給學生香港新說法的資料。

至於荷李活道，掌故常說「美麗的冬青樹誤會」，Otto認為那是香港舊一派學者的看法，以為中華冬青樹（英文名為Hollywood）曾在那一帶生長，就把街叫作Hollywood Road。Otto考究後認為當時這一帶沒有這種樹，荷李活道的由來，是根據第二任港督戴維斯爵士的家鄉小鎮命名。若看維基百科，以上兩個資料現在都已加進去。

他第一次對收藏感興趣源自摩羅街一個婆仔檔。「大約20多年前吧，那天有個婆仔給我展示好大張的舊香港渣打500元紙幣，叫大棉胎，賣750元，我覺得好抵，就買了，誰不知後來查找資料，才知道買貴了，只值600元！」500元大棉胎賣750元，聽來還是好抵啊！「不是啊，是我買那張品相差，她賣貴了，舊鈔有市價的，那時開始我便買舊鈔。」

查舊鈔開展探索歷史旅程

因為追查一張舊鈔的來龍去脈，他開展了歷史學家的探索旅程：「這張鈔票是清朝嘉慶年間發行的，英文寫着Canton Bank，中英對照，我看資料和問人，都說這是錢莊票，中外合資嘛，所以中英對照，我反問，怎會是中外合資呢？這是嘉慶年間（1760至1820年）鈔票，那時就連清代金融機構日昇昌票號也未開。」他開始四處找尋鈔票的線索，也因着這些旅程，認識很多朋友。「我跑去北京找一位研究早期中國銀行的社科院老學者，他為人很誠懇，家徒四壁，他一見我這張鈔票，就說：『對不起，林先生，我不認識，你自己去找吧！』雖然沒答案，但我們做了好朋友，從他身上學到很多東西，他2012年過世前我每年去北京也會探望他，後來我寫這張鈔票的文章，也登在他的《汪敬虞教授九十華誕紀念文集》中。」

接着他找到英國，簽鈔票的人寫着Ready Money，Ready Money即是現鈔！他在大英圖書館找到一本1890年的家族史，作者正是Ready Money家族成員所寫，「我簡直雙眼發光，全部破解了！發現這個Ready Money原來是個人名，原來是最早來中國經商的巴斯商人出的鈔票，當時廣州人叫他們大耳窿。這是經考證的中國第一張銀行鈔票，認票不認人就是這樣來」。他的博士論文寫的就是中國銀行史。

他還有好多話想講，好像香港島割讓予英國是《南京條約》第三條，但第一、第二條是什麼呢，這也是歷史，為什麼大家好像不屑一顧？《南京條約》第一條談中英和睦相處，第二條談五口通商。五口通商，過去一直被看成喪權辱國，但有否想過這5個地方在1949年前通商百年，發展都較內陸城市繁盛？

「小學讀書時我唔叻，考尾二，到讀大專時我則考第一，但我一直有很好的觀察力，到出來工作，為了訓練自己的能力，我特別去上課。」最近他還去上字迹課，他的收藏故事可說是和歷史綁在一起，走過這麼多年收藏、探索、整理和發掘的路，他想分享的是：「年輕人要定下5年目標。雖然最後走到的不一定就是這個樣，但定了目標你就朝着目標行，會去讀需要的課程，或找人談話，我是這樣走過來的。我指的是個人目標，而不僅是社會運動或公眾理念，每個年輕人都應有目標。」他語重心長的叮囑，多讀歷史啊！讀歷史不會發達，他說賣3本書都未知買不買到1杯咖啡，但讀歷史，能鍛煉分析思考能力：「你是比人先預見事情，這很重要。」

■給香港的話

「充滿活力和能量是你的特性。你的美麗在於多元和共融，接納不同階層和理念的人。歷史長河中或會出現一些問題和衝突，除了明辨是非，也要有建設的思維，任何矛盾不難化解。香港，你會永遠發放光芒的！」

■Profile

林準祥（Otto）

康文署博物館專家顧問、業餘研究香港早期本土歷史。2007年畢業於香港大學歷史系哲學博士，現為家品開發及貿易管理高層，一次在摩羅街買了1960至70年代通用的500元俗稱大棉胎舊鈔，從此愛上收藏，因着觀察和查根問底的性格，從舊鈔到地圖，傳教士信札到老照片，逐漸迷上歷史。著有《香港．開港》、《百載香江殖民印象》等書。最愛Edward de Bono的Lateral Thinking一書，認為它是自己的人生啟蒙老師，透過不同角度思考和創意方式找出解決問題之道。

文：朱一心

編輯：廖偉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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