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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

通識導賞:阿巴多逝世五周年 追憶最優雅的指揮

明報

更新於 2019年03月02日18:40 • 發布於 2019年03月02日20:30
(網上圖片)

【明報專訊】幾星期前,從德國南部的圖賓根出發,坐了十多個鐘頭夜行巴士到北面的柏林,為的是到柏林愛樂音樂廳、聽Marek Janowski指揮柏林愛樂樂團演奏布魯克納第六交響曲,波蘭裔的德國指揮Marek Janowski是布魯克納的專家,對布氏作品的演繹都是精彩。

諳熟古典音樂的讀者,對於「哪個指揮是哪個作曲家的專家」這種說法,可能感到一頭霧水,甚至對「指揮」這個角色有什麼實際作用也存疑問。我在網上見過有人說,找個拍子節奏準確的人做指揮就已經勝任有餘,管他高矮肥瘦。

但一個人拍子再準確,也不可能比拍子機可靠,為何這個打拍子的人、可以隨時年薪過百萬美金?(港樂指揮梵志登就是全世界其中一個人工最高的指揮)怎樣才算好的指揮?或許從已故意大利指揮阿巴多(Claudio Abbado)的故事可以找到一點端倪。(很多人對於如何進入古典音樂之門都有疑難,不知從何入手。除了選擇一位作曲家開始聆聽之外,從特定指揮開始聆聽也不失為一種方法。在文章中,我在不同地方配上相關影片,讀者掃描QR Code就可以找到片段。)

最多人欣賞的指揮家

每次去柏林愛樂音樂廳,我總會早一點到場,先吃一個夾了牛油的brezel麵包圈、然後到商店走走逛逛。今次去到的時候,大堂中間剛剛擺了一個阿巴多的相片展覽,因為今年是他逝世五周年。阿巴多在一九八九年接替卡拉揚成為柏林愛樂的首席指揮,直至二○○二年卸任。在每一幅展板前都有一堆樂迷駐足停留,老的樂迷懷緬過去、嫩的樂迷追憶從前。只要你是古典樂迷,你很難不喜歡阿巴多,就算沒有現場看過(這是我的一大遺憾),在網上也不難找到他的指揮片段、並且給他所折服。或許阿巴多是史上最多人欣賞、同時爭議最少的指揮。

李歐梵教授寫過,在卡拉揚、阿巴多等指揮去世之後,世間再無指揮大師。所謂大師,都是有獨特的「靈暈」(aura),像卡拉揚是充滿霸氣,而阿巴多則以優雅見稱。當你以為指揮最重要的作用是打拍子的時候,阿巴多指揮卻從來都沒有一板一眼的打拍子,而是用他那隻被譽為是the most elegant hand的左手,塑造音樂的線條輪廓。如果阿巴多是最優雅的代表,那麼慣常不用指揮棒(或間中以牙籤作為指揮棒)的俄羅斯指揮Valery Gergiev,就是最不優雅的頭號人物了(網上有人很神似的模仿他指揮的動作和表情)(播放清單片1)。

以眼神與樂手交流

阿巴多在綵排的時候以「寡言」見稱,最常說的一句,就是叫樂手listen,聆聽其他聲部、其他樂器的演奏,希望樂手可以自己找到平衡、作出配合(播放清單片2)。「聆聽」是阿巴多最重視的事,他曾經解釋為什麼一直都留在歐洲、擔任歐洲樂團的總指揮,而沒有到美國的樂團出任首席指揮,是因為歐洲的樂手有更多室內樂團(chamber music)的訓練,而室樂的要求就是需要樂手不斷聆聽樂器之間的平衡。

樂手說,阿巴多很少把指示說得很清楚,但從他的眼神就可以知道他想怎樣。樂手可以從阿巴多的眼神找到答案,這在卡拉揚身上就永遠都不可能做到,因為卡拉揚除了從後台步行上指揮台的那一段路會睜開眼之外,在音樂會的其餘時間,他都是緊閉雙眼投入在音樂之中,難有「眼神」可言(基本上隨意找一段卡拉揚的演出影片,他都是閉上眼的(播放清單片3)。

阿巴多接替卡拉揚、成為柏林愛樂首席指揮的時候,除了柏林圍牆剛剛倒下,柏林愛樂樂團本身也水深火熱。卡拉揚在晚年的時候,跟樂團的關係破裂,他曾經在綵排時跟樂團說,恨不得用一條大麻繩將所有樂手都綁起來、然後淋上火水,一把火將所有樂手燒死。樂手再也忍受不了卡拉揚的霸道橫行,聯手否決卡拉揚聘請單簧管女樂手Sabine Meyer的決定,而卡拉揚在去世之前三個月也辭任了柏林愛樂首席指揮之位。

阿巴多的徒弟之一是英國指揮Daniel Harding,夏丁說阿巴多上任柏林愛樂,是以往獨裁指揮(authoritarian figure)的完全相反,而且將樂團拯救過來(bring the orchestra out of the dead man)。阿巴多說過,他曾經看過另一位意大利傳奇指揮Toscanini的綵排,他指揮雖然厲害,但對樂手常常呼呼喝喝(he was horrible to his orchestra),阿巴多說這樣一點也不好。

既執著且溫柔

每次見到阿巴多的照片或影片,總覺得他溫柔,難怪有團員說他是strong and gentle,strong是指他對音樂的執著,gentle就是他的為人了。在展覽中,其中刊出兩封信,兩封信都是小朋友寫給他的,其中一封是一九九六年、一個美國初中學生寄來,信的內容大意是:學校音樂科最近有作業談及音樂工業,所以有一些問題想阿巴多解答,例如他做指揮之前有沒有做過其他工作?工作以外會做什麼事情?還有最重要一項:可否送我們一支舊的指揮棒去裝飾壁報板。我們不知道阿巴多最後如何回覆,但把這封信留到今天展出,大概可以知道阿巴多沒有因為自己是名人,就對一般人認為無關痛癢的事情看輕看賤。

曾任伯恩斯副手

指揮這一行,重視師徒關係,你跟隨過什麼前輩、擔任過誰的副手,對日後發展至關重要,夏丁除了跟隨過阿巴多之外,亦曾擔任拉陶爵士(Sir Simon Rattle)的助理指揮。在這次柏林的展覽中,其中一幅照片是阿巴多跟美國指揮伯恩斯坦的合照,還有一封在一九九○年,寫給生病的伯恩斯坦的問候信。一九六三年,阿巴多就曾經在紐約擔任過伯恩斯坦的副手。伯恩斯坦桃李滿門,除阿巴多之外,前港樂指揮艾度迪華特(Edo de Waart)、小澤征爾等都是系出伯氏(在村上春樹的《和小澤征爾先生談音樂》一書中,就談到不少小澤先生先後跟隨伯氏和卡拉揚的故事)。

回到阿巴多,他從來不會呼喝樂手,但卻有點另走極端,說話太少。在一九八○年代擔任倫敦交響樂團總指揮的時候,有樂手說,他曾經在一次意大利的巡迴演出後請樂手吃飯,在晚飯中發表了最長的一次講話,就是一句:「Thank you all very much」。在倫敦的時候,有樂手以為他寡言是因為英語不好(但他在意大利的時候也一樣),也有樂手抱怨他說話太細聲、常常只說單字,聽起來像講日文單字(always sounded like broken Japanese)。

要求米蘭市政府植樹九萬棵

Toscanini和卡拉揚等是「暴君型」指揮的代表人物,不要以為這類指揮已經絕種,阿巴多在意大利錫耶納學習音樂時的同學巴倫邦(Daniel Barenboim),就是這類指揮。巴倫邦是柏林國立歌劇院和國立管弦樂團的音樂總監,最近有樂手公開控訴,說巴倫邦一直都躁狂地對待樂團,甚至有前團員站出來說,因為巴倫邦的威嚇,令他患上高血壓和抑鬱,需要接受治療。巴倫邦是政治強人,以化解以、巴衝突為己任;其實阿巴多也在政治上出力,他在二○○九年、事隔二十多年後回歸米蘭斯卡拉大劇院指揮,其中一個條件就是要米蘭市政府承諾植樹九萬棵,改善米蘭環境。

一場大病的昇華

在錫耶納的時候,跟阿巴多和巴倫邦一起的,還有另一位同學——印度指揮Zubin Mehta。Mehta最近大病初癒,去年在台灣高雄衛武營也有演出。在柏林愛樂音樂廳的展覽中,同樣展出了阿巴多和Mehta的合照(照片中還有小提琴家曼紐軒和鋼琴家波里尼),以及一封阿巴多寫給Mehta的信,談到兩人的友誼。兩人除了一起在錫耶納是同學,還一起在維也納學音樂。兩人最初想觀看一些當時著名指揮的樂團綵排,但綵排不是常常都公開,兩人想盡辦法,最後決定加入合唱團,從而「正面」跟指揮學習。他們當時都在卡拉揚、Bruno Walter(馬勒的大弟子)等名指揮之下唱過合唱團。

創立頂級管弦樂團

阿巴多在二○○二年離開柏林愛樂樂團,卸任之前確診了癌症,經治療之後康復過來。雖然大病初癒,但在二○○三年的暑假,阿巴多創立琉森音樂節管弦樂團(Lucerne Festival Orchestra),樂手成員由不同頂級管弦樂團和獨奏樂手所組成,可以說是All-Star全明星陣容。英國《衛報》樂評人Tom Service在二○○八年的時候就數過,琉森音樂節樂團內有八位不同樂團的concertmaster(首席),非常驚人。而這些人放棄暑假繼續演出,為的只有一個原因:就是追隨阿巴多。而琉森音樂節在阿巴多的指揮下也留下了很多經典的演出。

一場大病,對阿巴多有很大的影響,有人說他的優雅得到更多的昇華(這也意味着他給樂團的指令更不直接、清晰)。但從具體上來看,他在很多樂曲的處理手法也有改變,這也解答了很多想聽古典音樂的人的疑問:同一樂曲,不同版本有何分別?

同一樂曲 不同處理手法

就算是同一指揮,處理手法也可有不同。阿巴多在柏林愛樂上任的第一場音樂會是演奏馬勒第一交響曲,在最後一個樂章的結尾馬勒要求法國號的樂手都一起從座位上站起來,突出音效。綵排的時候樂手全部站了起來,而阿巴多就不停的笑,跟樂手說這個做法已經過時,把樂器提高一點就可以了,不必站起來(播放清單片4)(我還找到一段珍貴片段,一九八三年阿巴多在東京指揮倫敦交響樂團的演出,都一樣沒有站起來(播放清單片5))。到二○○九年琉森音樂節的時候,阿巴多同樣指揮馬勒一,到最後的部分,這次的法國號全部都站了起來(播放清單片6)。

在今次的展覽,其中一幅照片是阿巴多的一本馬勒一指揮總譜的封面,在封面上,寫了他每一次指揮這首曲時的樂團、地點和時間,剛剛提到的三場演出都有在總譜上標示出來(像:LSO,83,Tokyo)。

靜默的必要

說了這麼久,最經典的阿巴多演出是哪一場呢?我想二○一○年琉森音樂節的馬勒第九交響曲是無出其右之選。馬勒九的最後部分寫着德語ersterbend,即dying away的意思,聲音不斷減弱,直至最後回歸寧靜。在這次二○一○年的演出,當奏出最後一顆音符之後,阿巴多仍然沒有放下指揮棒,而全場觀眾、樂手所有人也屏住呼吸,保持靜默近三分鐘,這時候你就會明白沒有聲音也是一種聲音,音符奏完也不等於樂曲奏完(播放清單片7)。即使是從影片重看這場演出,也能感受到當中巨大的張力。

阿巴多曾經說,他最喜歡的觀眾是懂得靜默的觀眾,因為觀眾能夠保持安靜的話,也是樂曲力量的一部分,像馬勒九、威爾第的安魂曲等,都需要觀眾的合作。今年九十歲大壽的荷蘭指揮Bernard Haitink更說,那些自以為醒目、大叫bravo的觀眾,根本就是白癡。

古典音樂有獨特的力量,而阿巴多的風格是獨一無二。今年是他逝世五周年,就算不能到柏林愛樂廳看他的展覽,也無論有沒有現場看過阿巴多的指揮,甚至你對古典音樂不太熟悉,這個時候看看他的馬勒九演出,你就會明白我為什麼要這麼長篇大論寫Claudio Abbado了。

後記

完稿的時候,剛剛傳來老指揮André Previn離世的消息,享年八十九歲,他是阿巴多在倫敦交響樂團的前一任總指揮。他們的那一個時代,真的跟現在距離愈來愈遠了。

■播放清單:goo.gl/RozFy8

文 // 關仲然

圖 // 網上圖片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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