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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民努力升級加工,反遭退出農保?百大青農、十大神農:過時制度扼殺農民轉型之路

上下游新聞市集

更新於 11月10日12:19 • 發布於 11月10日02:52 • 上下游新聞

政府鼓勵農民加工轉型,當農民真的照做,竟可能因此丟掉農保。百大青農劉耀聰種植苦茶,將自家榨油渣製成手工皂竟遭取消農保;十大神農郭章盛經營自家咖啡品牌,面臨退保危機;十大傑出青年黃衍勳則因分享務農經驗,演講收入超過門檻,被要求提前償還青農貸款、追繳利息。專家指出,目前法規過於落伍,農民越努力升級越可能失去保障,制度若不修正,將擋住台灣農業轉型之路。

百大青農劉耀聰種植有機紅棗,也成功上架 MUJI 通路。(照片提供/劉耀聰)

百大青農將紅棗乾賣到 MUJI,卻被取消農保

劉耀聰返鄉務農 14 年,種植苦茶與紅棗。當選百大青農後,他獲得農業部指導與建議,積極走六級產業與品牌化路線,讓不僅設立通過有機驗證的小型加工室自產苦茶油,也將紅棗格外品做成麵包、吐司,把苦茶油渣製成手工皂。此外,他成立「藏山村工坊」發展品牌,推動地方創生、食農教育與在地農業觀光,證明青年返鄉務農能創造產業價值。

劉耀聰提到,農民販售農產品雖然可以開具農民收據,但許多企業的會計單位認為收據在帳務上較難認定,因此會要求提供發票。他好不容易打通 MUJI 通路,讓有機紅棗乾上架,因應對方要求開發票。豈料 9 月底突然接獲農會通知,指健保署查出其資格異常,緊接著在 11 月初收到國民年金繳費通知,才驚覺自己在 8 月就已被取消農保資格。

有機紅棗利用日曬烘乾,品質獲得通路肯定。(照片提供/劉耀聰)

苦茶油做手工皂被認定「超出農業範疇」

劉耀聰表示,他曾三次致電農會詢問遭退保理由,卻得到三個不同的答案:一是身為公司負責人依法不能保有農保資格;二是手工皂屬化妝品等非農業營業項目;三則是開給「無印良品」40萬元的發票,被認定為個人業外收入過高,超過農民所得限額。

劉耀聰提到,許多農民為了維持農保資格,只得借用親友之名擔任負責人,但他認為自己生產的農產品應由自己全權負責,不願借名人頭。製作手工皂也是為了處置榨油過程產生的農廢,「這些東西其實都是跟我們的產業有扣在一起」,本質上就是農業六級化的一環。

但農業部仍死板地認定登記化妝品項目已「超過了單純農業的範疇」,並以此作為剝奪農保資格的理由之一。他也強調,「我就是個道道地地的農民」,至今仍舊下田,絕非靠轉手收購他人農產品的盤商,農會卻將公司銷售農產品的收益扭曲為個人業外收入。

劉耀聰曾致電農業部,負責農保業務的窗口直言,「法規一直沒有辦法修正,確實收到非常多青農在反映這件事」。劉耀聰認為,農業相關法規停留在幾十年前的思維,未隨產業轉型而調整,導致農民若將產業做大、經營品牌,反而會被歸為「商人」並剝奪農保資格,實在不合理。

十大神農郭章盛亦面臨退保危機

不只百大青農面臨困境,連獲得十大神農殊榮的農民也無法倖免。作為台灣咖啡栽培的先驅之一,郭章盛創立「嵩岳咖啡」品牌自產自銷。他引進「藝伎」等品種進行在地化適應,在咖啡品種研究與栽培上取得重大突破,因而獲頒神農獎。產品更成功銷往國際競標市場,並打入國內外知名咖啡館通路,2020 年更獲得美國咖啡品質協會(CQI)認證 89.25 分,排名世界第一,讓台灣咖啡揚名國際。

郭章盛認為,農民辛苦栽種的農產品不能被盤商低價收購,必須建立自有品牌直營銷售。他基於推廣產業的初衷擔任咖啡工會理事長,即便個人並未在工會支薪,也天天在田間務農,仍被以「工會負責人必須在該公會投保勞保」為由,強制要求他退出農保轉投勞保,他只能辭去工會職務才保住農保身分。

此外,郭章盛早年擔任企業主管,繳納最高級距的勞保費,回歸農業後卻面臨「勞保給付與老農津貼只能二擇一」的限制,導致過去高額繳交的勞保權益被迫「捐給國家」。他無奈感嘆,制度卻迫使農民「只能乖乖當傳統農夫」,既不能開公司經營品牌,也不能擔任推廣組織幹部,與現代農業發展方向的嚴重脫節。

十大神農郭章盛種植、加工咖啡技術有重大突破,讓台灣咖啡揚名國際。(照片提供/郭章盛)

自家小黃瓜釀酒被認定「超出農業範疇」,被取消農保

微勳農場場主黃衍勳甫獲全國最高榮譽「十大傑出青年」,他為了將自己種植的小黃瓜進行二級加工,嘗試釀酒、作脆片,因為希望合法經營,於是主動辦理酒類營業項目登記,隨即被認定已超出農業範疇,慘遭取消農保資格。

此外,他曾申請由農業部補貼利息的青年農民創業貸款,該貸款規定「業外收入不得高於最低薪資的 1.25 倍」。他在申請當時完全符合條件,但貸款期間,他因農業經營心得分享,多次受邀至大學或組織演講、擔任審查委員等收入,導致總額超過門檻。農會在年度查核時認定其資格不符,要求他提前還款並追討過往補貼的優惠利息。

黃衍勳強調,農業部本有「若業外收入與農業推廣教育相關,可視為農業收入」的彈性解釋空間,但因農會承辦人員對公文理解各有落差,最終讓農民承擔了政策解讀不一的後果。

十大傑出青年黃衍勳種植小黃瓜,也四處分享務農的經驗。(攝影/楊語芸)

農民:可透過審查機制防弊,不應將升級大門鎖死

黃衍勳指出,政府一方面高喊輔導農民推動產業升級,但農民一旦跨出加工與商業登記這一步,原本享有的免稅與農保保障隨即變質為課稅與退保。一般食品加工廠不必像農民一樣承擔農業的天然災害與生產風險,農民在升級時卻還面臨課稅與剝奪保障的處境,迫使多數農民只能「私下偷偷做」而不敢擴大規模。

「農政單位不該因害怕少數人鑽漏洞,就把升級大門全部鎖死」,他建議針對具備實際生產規模與耕作事實的真農民,建立一條允許適度進行二、三級加工與開發票、當老闆的道路,並透過定期審查與不定期抽查等機制來防弊,讓實質務農者有機會健全壯大,而非永遠被卡在一級生產。

農業部:超出「初級加工」就無法維持農保

農業部輔導司表示,依據《農民健康保險認定標準及資格審查辦法》第 2 條規定,申請與參加農保的資格條件之一,必須是「無農業以外之專任職業」。

輔導司強調,並非一成立公司或擔任負責人就一律退保,若成立商業登記公司單純販售自家生產的「生鮮農產品」或「初級加工農產品」(例如分裝生鮮果實或製作掛耳包咖啡),仍可保留農保資格。但若在商業登記時勾選了與農業無關的營業項目(如化妝品、餐飲、食品批發等),或是加工延伸至化妝品(如鳳梨酵素做面膜、苦茶油渣做手工皂)、加工食品(如雞肉做成滴雞精)或餐飲服務(如開咖啡廳),即被認定已脫離農業生產。

也就是說,一旦跨出初級加工範疇,即認定其具備雙重身分,應改投保適合該身分的社會保險(如勞保),因而無法繼續維持農保。

農民以自產的農作物製成加工品販售,並未超過農業本職;加工只為販售農產品,非農業外的專任職業。農民咸認法規綁死了農民的發展,應該檢討。(圖片出處/全國法規資料網)

輔導司:建議善用登記彈性避開體制衝突

輔導司副司長王東良補充,農業部從未否認青農或神農獎得主在田間辛勤耕作的事實;也多次強調,如果農民成立商號開立發票,單純是為了販售自家生產的農產品或初級加工品(如紅棗乾、咖啡豆),農保資格「絕對不會受影響」。

地方農會取消農保的關鍵,多半在於商業登記時勾選了「偏離農業」的營業項目。他建議農民應將格外品加工歸類於「其他(業務許可以外得經營之業務)」類別,即可避免權益受損。他也強調,「並沒有規定超過多少所得額度就要取消農保的說法」。

農民質疑法規過時而呼籲修法,但王東良表示,此議題涉及國家整體社會保險架構,無法由農業部單方面主導。至於是否會跨部會協商修法,他態度保留,並未明確回應。

農金署副署長周妙芳則表示,青年農民創業專案貸款確實有「若業外收入與農業推廣教育相關,可視為農業收入」的彈性解釋空間,也曾多次透過教育訓練告知農會基層,未來若青農再遇到農會認定不符,可逕至農金署尋求協助。

學者:法規應該重新檢討

逢甲大學國際貿易系教授楊明憲長年投入農業保險研究,他提到農保確實應該防堵「完全不從事農業生產、單純買賣農產品的中間商或不肖人士來投保」,不過在以「實質從事生產的事實」為認定核心時,即便農民成立公司擔任負責人或進行加工行銷,仍應給予農保資格,「防過頭」會誤傷認真經營的農民。

楊明憲也提到,現行制度將農保與勞保設為完全排他、位階互斥,導致農民只要具備其他職業身分就必須優先投保勞保並被強制取消農保,法規應該重新進行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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