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千百年冶金常識,卻忍8年才發表!「高熵合金」是什麼,為何有望破解AI晶片難題?
1995 年的某一天,清華大學材料系教授葉均蔚開車北上,經過新竹新埔一片稻田時,腦中突然一個念頭閃過:合金為什麼只能有一個主角?為什麼不拿很多種元素一起當主角?
這個想法違反千百年來的冶金常識,他卻當晚就找碩士生改題目,做出 5 到 9 種元素等比例混合、摔在地上也不會破的合金。之後他忍了 8 年不發表,直到 2004 年才一口氣發表 5 篇論文,並將這類材料命名為「高熵(發音同商)合金」。
如今,從美國、英國、德國、日本到世界各國都投入這個領域,他也被稱為「高熵合金之父」。獲得 2025 年總統科學獎、剛出版新書《熵之道》的葉均蔚,在《數位時代》Podcast 談他為何寧可延後發表,以及高熵材料的下一步。
Q1:什麼是熵?
A: 熱力學第二定律指出,在一個孤立系統裡,不管怎麼演變,熵(Entropy)一定越來越大。簡單講,熵就是排列上的亂度。例如白球、紅球混在一起,比全部白球排在一起的排列可能性更多;再加入第三種球,可能性更多,亂度也更大,這就是混合熵。
王志仁: 就像房間幾天不整理,東西一定越來越亂;花力氣整理,就是外界對它做功,讓亂度變小。
A: 但你整理房間時,其實也製造了亂度。你花了力氣,本身的亂度增加了,所以全部加起來,總熵還是增加。
Q2:高熵合金是什麼?如何打破冶金界的傳統認知?
A: 用綜合果汁來比喻,一杯蘋果汁加一點柳橙汁,還是叫蘋果汁;但用 5 種果汁、各 1/5 去混,就叫綜合果汁。很多種分子均勻混合,亂度很大,可以叫「高熵果汁」。
金屬以前都是一個元素為主,像鐵裡加一些碳、鎳、鉻,但不能加多,加多就會結塊。自古以來,冶金學都認為多種元素加多了一定會結塊、變脆,不可能像綜合果汁一樣混得很均勻。像古時候化妝用的銅鏡,加了大量的錫,摔在地上就容易破。
我就是打破了這個自古以來的天大誤會。這個誤會也很正常,如果沒有這個誤會,就輪不到我來做了。很多種元素混在一起時,混合熵變高,讓均勻混合的狀態安定化,而不是形成結塊的化合物,這就叫高熵效應。「高熵合金」這個詞就是我取的,5 種以上元素一起混合,可以說是「集體領導」,不是單一元素領導。
Q3:多主元素的靈感出現後,為什麼忍了 8 年才發表論文?台灣又如何守住發源地的地位?
A: 我是「三清博士」,學士、碩士、博士都在清華,從來沒有到國外進修過一天。我所受的教育、研究經費,包括我的薪水,都來自納稅人,所以我的台灣本土意識很強。
我知道高熵材料的觀念是突破性的,一旦發表,國外很多聰明人就會進來做,他們人多、資源多、根基更好,做得比你還快,最後我們創始者的地位就會被埋沒。所以我忍耐了 8 年沒有發表,並想著一定要讓這個東西發源於台灣,讓全世界的人知道。
一直到第 9 年,我一口氣發表 5 篇論文,到現在有 250 篇。國外的人進來,看到前面都是我的定義、論述和實驗成果,必須引用,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來自台灣。如果當初拿一點不太成熟的資料就丟出去,發源地的地位絕對會被取代,連名稱都可能被別人定了。
國外其實早有人想過。200 多年前,德國化學家阿夏德(Franz Karl Achard)做了 900 多個多元配方,結果都很脆,一直被忽略。英國的坎托(Brian Cantor)教授也有類似概念,找大學部專題生做,但只寫成專題報告放在圖書館,直到 2004 年才正式發表。
Q4:除了高熵效應,高熵材料的另外三大效應是什麼?
A: 第二個是晶格扭曲效應。傳統結晶是同一種原子排列,像一樣大小的球,排得很規則;高熵材料則是很多種大小不同的原子,就像用大小不同的磚塊蓋房子,排起來歪歪扭扭的。因此,像核能材料需要抗輻射,中子打進來、把原子撞離位置時,它很容易再扭一下就修回去。所以現在全世界研究抗輻射核能材料,很多都用高熵材料來開發。
第三個是遲緩擴散效應。材料加熱時原子會擴散,讓結構產生變化。在歪歪扭扭的房子裡,原子就像在不平的路上開車,走得比較慢,結構就更穩定,這對熱處理和高溫使用都很重要。第四個是雞尾酒效應。就像綜合果汁會產生額外的風味,元素在一起有新的交互作用,利用得好,通常會展現出更好的性質。
Q5:高熵材料能解決哪些產業瓶頸?
A: 高熵材料可應用的領域跟傳統材料一樣寬廣,從民生工業、交通運輸到能源、航太都可以。目前主要是解決傳統材料的不足,比如壽命短、不耐腐蝕、不耐磨,或是用到很稀有、很貴、甚至有毒的元素。高熵材料是新的配方觀念,效能比它好就可以取代。
AI 本身也有很多材料問題。它是非常高耗能的系統,AI 晶片裡有金屬、高分子、陶瓷,膨脹係數都不一樣,差異還蠻大的,會造成翹曲而失效;熱散不出去,運算速度就會自動降低。要把這種膨脹係數差異造成的拉扯降低,是很重要的事,確實有些材料還在找。
散熱也一樣,目前銅算最好的,鑽石更快但太硬,很難去用,所以我一直在開發比銅導熱還快的材料。這些問題我也在跟台積電合作,讓 AI 晶片不要翹曲,初步實驗都相當不錯。
Q6:週期表上的元素排列組合近乎無限,2024 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之一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用 AI 預測蛋白質結構。高熵材料的研究,也開始用 AI 協助了嗎?
A: 高熵材料牽涉很多元素,變數多。美國已經有 AI 公司在做:AI 先預測成分,再控制機械手臂把元素粉末依比例加進容器,混勻、熔化、凝固,接著切片分析、量測性質,資料再回到 AI 提出新配方,循環操作。一天 24 小時可以做幾百個成分,只需要一兩位科學家在旁邊督導。國內也有不少人想開這樣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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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7:大學時的飛碟夢,如何延續成今天的室溫超導研究?
A: 大一時,物理系同班同學是個飛碟迷,常跟我講飛碟的事,我後來也相信飛碟真的存在。既然它存在於這個宇宙,地球人就有辦法把它發明出來,而我從小到大,遇到新奇的東西就想把它做出來。大三時,我想通了飛碟的推進原理,到現在都還深信不疑,剩下的就是材料要再突破。說來有點奇特,這些材料的突破,還真的要在高熵材料的世界裡找。
耐高溫、很強的高熵合金基本上已經不是問題了,另一個是室溫超導,我研究了十幾年,還沒有真的突破。現在的高溫超導,還是要用液態氮冷卻,成本很高、很難普及;如果能在攝氏 25 度的常溫下零電阻,可以節省大量能源,人類文明又會跨好幾大步,用在飛碟上,也能讓推進力更強、更輕量化。這是我的夢想。
收聽完整 Podcast|EP311. 台灣領先世界的高熵材料研究,如何成為熱門諾貝爾獎領域? ft. 中央研究院院士、清華大學材料系特聘研究講座教授葉均蔚
(本文初稿為 AI 編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