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迪獨家專欄】習近平拜訪金正恩的背後，呈現出哪些心理戰
6 月 8 日，習近平抵達平壤，展開為期兩天的國事訪問。這是他自 2019 年以來首次踏上北韓的土地，也是他今年第一次出訪。金正恩用紅毯、儀仗隊、21 響禮炮和滿街歡呼的人群迎接他。但盛大的排場不代表全然的信任。習近平這次抵達北韓，中國的官方聲明都沒提到「北韓無核化」。但這明明是中國原本的立場，中國從 2009 年開始就持續在聯合國上投票支持北韓無核化，為什麼現在不再這麼做了？金正恩做了哪些事，讓習近平必須把北韓列為 2026 年第一個出訪的國家，習近平在擔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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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旅程的背後，是一場關於影響力、安全保障和戰略籌碼的多方心理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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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一直是北韓的主要安全夥伴。這個「一直」從哪裡開始呢？1950 年代。當時中國派出數十萬志願軍赴朝參戰，據估計有 20 萬到 40 萬名中國士兵陣亡。這場戰爭讓兩國建立了所謂「鮮血凝成的友誼」，也催生了 1961 年簽署的《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條約》。這份誓約很重喔，裡面寫著如果其中一方遭受武裝攻擊而陷入戰爭，另一方「就應該立即動用一切手段提供軍事援助和其他援助」。這是中國至今對外簽屬的唯一一份共同防禦條約。它從來沒跟別人下過這種承諾，就連那個「友誼無上限」的俄羅斯都沒有。今年是這個條約簽署的 65 週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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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核化：從堅持到沉默
然而，這份條約並不代表兩國關係一帆風順。事實上，中朝之間最大的裂痕，就來自北韓的核武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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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光是看現在的國際局勢，你可能很難想像中國當初鐵了心要阻止北韓發展核武。2006 年北韓進行首次核試爆時，中國公開罵北韓「無恥」。接著 2009 年和 2013 年，聯合國安理會投票對北韓實施制裁，中國當時可是都投下贊成票的。一路到 2016 年和 2017 年，中國同樣譴責了北韓的核試爆。所以在那段期間「朝鮮半島無核化」是中國外交論述中的標準用語，也是中國少數和站美國在同一邊的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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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實際上，金正恩一直都不滿這件事。對他而言，核武是政權安全的終極保障，是北韓從小國躍升為談判桌上有籌碼的玩家的唯一工具。要求他放棄核武，等同於要求他放棄政權的生存保險。所以從 2019 年開始，金正恩開始轉身擁抱俄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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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正恩轉身擁抱俄羅斯
2019 年河內的川金會破裂後，川普退出與金正恩的核談判，制裁解除的希望化為泡影。隔年新冠疫情爆發，金正恩關閉國境，北韓陷入更深的孤立。這段期間，中朝貿易幾乎凍結，北韓的經濟命脈受到嚴重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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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金正恩等到了一個翻轉命運的機會：2022 年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普丁深陷戰爭泥沼，急需彈藥和人力，欸，這些東西金正恩手上恰好很多？於是平壤主動聯繫莫斯科，提供軍隊和武器，俄羅斯則回報以石油、糧食和軍事技術。雙方的關係在 2024 年 6 月達到最高峰，當時普丁時隔 24 年訪問平壤，除了相見歡，最重要的是兩國簽署了一個條約：任何一方遭受攻擊，另一方必須提供軍事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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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這不是北韓和中國簽的那個嗎？中國不再是金正恩心中的唯一靠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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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正恩的盤算很清楚：他不是要用俄羅斯取代中國，而是要多一張安全保險牌。過去只有中國能提供安全保障，現在俄羅斯也能。而且普丁願意給的東西，恰恰是習近平一直不願意給的——對北韓核武地位的默認，以及實質的軍事技術援助。普丁甚至公開表示：「平壤有權採取合理措施來加強自身國防能力。」這句話等於是對北韓核武計畫的背書，而這是北京從未願意說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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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近平的焦慮：三重擔憂
北韓向俄羅斯傾斜，對中國來說有三種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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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邊境穩定的隱憂。中國與北韓共享約 1,400 公里的邊界線。北韓若因核武冒險而引發衝突，或因政權動盪而崩潰，數百萬難民可能湧入中國東北。北京最不願看到的，就是家門口出現一場失控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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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槓桿地位的流失。長期以來，中國是美國與北韓之間唯一有效的中間人。華盛頓需要北京施壓平壤，北京因此在美中關係中握有一張重要的牌。但如果金正恩不再只依賴中國，北京的這張牌就會貶值。換言之，如果北韓不聽中國的話了，美國也就沒有理由在朝核議題上對北京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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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東北經濟的活絡期望。中國東北地區長期經濟停滯，人口外流嚴重。如果中朝關係改善，北韓有限度地開放，圖們江出海口打通、羅津港和羅先經濟特區重新運作，中國東北將獲得通往日本海的新通道，為這片沉寂已久的土地注入新的發展動能。對習近平來講，北韓的穩定同時也等於中國經濟的新活水，畢竟中國經濟已經通縮一段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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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些焦慮，最終推動習近平立場的轉變。從去年開始，中國開始逐步淡化「無核化」的措辭，不再公開要求北韓放棄核武。去年 9 月習近平在北京與金正恩會晤時，雙方的官方聲明中已經看不到「朝鮮半島無核化」的字眼。而本次峰會兩天的官方報導，同樣完全迴避這個議題。就這樣，中國從「反對北韓擁有核武」到「默許北韓成為核武國」，中間只經過不到 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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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轉念邏輯其實不難理解：既然不可能讓北韓放棄核武，那不如接受現實，把擁有核武的北韓變成自己可以運用的戰略資產。一個有核武的北韓能牽制美國、日本和南韓，迫使華盛頓在東北亞分散資源。比起一個聯合國制裁下搖搖欲墜的鄰居，一個穩定且站在自己這邊的核武國家，對北京的戰略價值反而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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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正恩的盤算：雞蛋不放同一個籃子
但金正恩也並非高枕無憂。他很清楚，俄羅斯之所以如此慷慨，是因為烏克蘭戰爭的需要。一旦戰爭結束，莫斯科對北韓軍隊和武器的需求將大幅降低，屆時俄羅斯的「慷慨」很可能隨之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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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中國始終是北韓真正的經濟生命線。根據中國海關總署數據，2024 年中朝雙邊貿易額約為 27.4 億美元（約新台幣 877 億元）。中國佔北韓國際貿易總額的 90% 至 95%，從石油、糧食到機械設備，北韓的日常運轉幾乎完全仰賴中國。相較之下，中國與南韓的貿易額高達 3,280 億美元，這個懸殊的數字也讓平壤深感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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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韓需要中國的經濟輸血，也需要中國作為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政治保護。如果未來金正恩想重新開啟與美國的對話管道，爭取部分制裁解除，能幫助他的肯定是習近平，不可能是那個早就被世界制裁、通緝的普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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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為什麼金正恩用最高規格迎接習近平，在峰會上表示與中國的友誼是「最重要的首要戰略工作」，甚至重申支持北京的「一個中國」原則。他在向習近平傳遞一個訊息：我沒有要拋棄你，但你也得尊重我現在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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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壤的紅毯之下
這場峰會沒有產生任何具體協議，也沒有任何突破性的宣言。但恰恰是那些沒有被說出口的東西，透露了最多訊息。習近平對核武議題的沉默，等同於對北韓核武地位的默認。金正恩對中國的殷勤，則反映了他在俄羅斯和中國之間走鋼絲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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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再是那個中國說了算、北韓只能聽話的年代。金正恩手握核武和俄羅斯兩張新牌，讓自己從一個只能仰人鼻息的小夥伴，變成了一個有能力討價還價的玩家。而習近平也不得不調整姿態，從過去的施壓者轉變為拉攏者。在東北亞這盤越來越複雜的棋局中，看似牢不可破的「血盟」關係，從來都不是靠感情維繫的——而是靠各自的籌碼和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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