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缺席之後:陪伴陌生人走完最後一程的有緣人
5年來,「有名無主」案從2020年74件攀升至2025年730件。這些往生者可能經過3天、1個月才被發現,人生最後一哩路,即便有親屬,但卻無人認領遺體。
那些協助「有名無主」者斂葬的人,是與他們完全素昧平生的里長、警員、法醫、縣市社會科公務員以及慈善團體。我們深入訪談這群陪伴亡者最後一段路程的人們,透過他們的經歷,帶讀者了解他們看到什麼、做了哪些選擇,也看見一個愈來愈多人,在人生最後與社會失去連結的時代。
(以第一人稱自述呈現)
冒著私闖民宅的風險,只為確認一個人是否還活著
「里長,你可不可以去看看?」這句話,我當里長15年來不知道聽過多少次。
近10年我接過約20件孤獨死案件;不少是里民喪偶後,一人獨老過世。最先發現異狀的,通常是鄰居及關懷據點的志工,志工平常會特別留意身體不好、行動不便的里民,一旦發現有人好幾天沒露面,就會來找我。
我印象很深的一個故事,里民說,他隔壁一位快80歲的老人家,每天都會出來倒垃圾,常到巷口走動,結果好幾天都沒看到人。現在的社會,鄰居有往來已經很難得,不太知道鄰居的子女、親戚住在哪裡,也沒有聯絡方式,只能來拜託我去看看。
鐵門鎖著,我到底該不該破門而入?如果屋內失火冒煙,或有人喊救命,那當然是「急難」,可以請消防人員幫忙;但如果隱約飄出異味,或許只是囤積垃圾、衛生習慣不好,我要怎麼確定一定出事?
那次我只好請警察陪同,自費找鎖匠開門,進去找了一圈,裡面都沒人,後來另外一位鄰居聯絡上他的子女,才知道老人家沒事,只是暫時搬去跟女兒住。但我擔心,如果對方告我私闖民宅,怎麼辦?法官也許不會判有罪,但我得承擔跑法院的風險。
但有時,光聞到強烈味道,就能判斷有人在裡面過世。
有一次是往生者坐在椅子上,身體嚴重腐爛,殯葬人員搬動遺體時,手腳直接掉落。這位往生者剛出獄不久,身旁還遺留高粱酒與吸食毒品用的「水車」(吸食器);我們這裡也發生過獨居的身心障礙者,在寒流天準備洗澡時猝死,被發現時已過世多日,遺體腫脹。
遇到這種情況,我進到現場後,會馬上打電話給地方員警。65歲以上的往生案件,警察和鑑識人員判斷沒異樣,會請我打電話給衛生所醫師來「行政相驗」,開立死亡證明書;但如果離開的是年輕一點的青壯年,一般來說不太會突然死亡,通常會由警方申請「司法相驗」,確定是否有「他殺」疑慮。
看過這麼多,只能說,孤獨死不分男女老少。
我有個里民慈善群組,用來籌措這些獨居弱勢者的緊急醫療費、喪葬費。我的群組籌錢很快,我也都會記清楚誰捐了多少錢、用在哪。
我常告訴大家遇到這樣的事要轉念,轉什麼念?別人需要你幫助的時候,你伸出援手,是給你機會積陰德。
從蒐證到拚命尋找家屬的日子
我們派出所執勤警察抵達現場後,會聯絡鑑識小組來。鑑識警察會詢問報案人:當時怎麼發現的?進門後看見什麼狀況?確認屋內有沒有外人侵入的跡象,初步排除他殺嫌疑;也會查看現場有無藥袋或其他與死因可能有關的物品。鑑識人員會盡量多拍照,像是亡者陳屍位置、遺體上的傷痕或藥物注射痕跡等,以幫助釐清死因。
我在南部服務,發現很多亡者家中雜亂,與螞蟻、蟑螂共存,有時是一間大大的透天厝,卻只住著一個人。
多數孤獨死者被發現時,臉部早已反黑、全身僵硬,現場瀰漫一股濃厚、類似死老鼠或食物腐敗的氣味;遇到這種現場,所有人都看著警察處理,你好意思說「我會驚(我會怕)」?當然只能撐著。前輩總是教我們:「當作是在做功德。」
有時,現場腐敗的異味濃到殘留在衣服上,回到派出所後仍然聞得到。有些同事處理完案件,會特地到大廟走一走,讓心裡安定。
鑑識警察現場採證的同時,派出所警察會確認亡者身分。若第一時間找不到家屬,就先通知縣市殯葬管理處合作的殯葬業者,將遺體送往殯儀館,並報請檢察官相驗。回到派出所後,再透過戶政系統查詢亡者三親等內血親,逐一打電話聯絡。通常會優先尋找直系血親;沒有直系血親,或直系親屬不願出面,再找叔叔、伯伯等旁系血親。
很多獨居亡者早已和家人失聯多年。家屬擔心死者在外欠債,或不願負擔喪葬費用,大多不想接手處理,有的人還會直接掛電話。我只能「拜託」家屬:「你們兄弟倆以前發生什麼事,我不知道;但現在人已經走了。你若無愛(bô-ài,不願意)也無關係,至少幫忙他走完最後一程,交給社會局。」只能好言相勸,請家屬至少把程序走完,出面簽署委託書,將大體交由社會局善後。
當警察看過這麼多案件,覺得人生無常啊!為什麼一個人突然就沒了?離開後,連一個出面處理後事的人都沒有?這些問題,我也沒有答案,只能在自己的分內,盡量幫他把最後一段路走完。
沒有人替他說話,我就多做一點
以我接觸的案件來說,獨居者死亡一到三天後才被發現,就可能被視為「孤獨死」。台灣天氣炎熱,死後一天就可能流屍水,接著因細菌腐敗、產氣,遺體逐漸膨脹成「巨人狀」。
但對我而言,孤獨死跟死亡原因、方式不一定有關。不管是自殺、因病過世、在家中腐敗多日或死在醫院,關鍵是,死亡後,是不是有人馬上處理後事。
人活在世上,除了自己,總會跟家人、朋友產生關係,如果這些人都不存在了,就是孤獨。我每個月至少會處理一、兩件這類案件,警方其實很努力找親屬,可是願意第一時間出面的人變少了。
遇到孤獨死案件,我常常掙扎:這個沒有人替他說話的往生者,我要不要多做一點?要不要解剖,要不要再進一步釐清死因?
例如,這件孤獨死案件如果涉及醫療糾紛,不解剖其實沒有人知道。但我希望至少留下正確、完整的紀錄,未來有人要回頭追查時,才能知道真相。
相驗時,我會拍攝遺體外觀,檢查眼睛、手腳及生殖器,按壓胸部、腹部等,通常再搭配周圍證據,像是家屬筆錄、現場藥袋、目擊者說法及監視器畫面,來綜合判斷是否有疑點。現在還比以前多了電腦斷層(CT),如果判斷有外力介入,我們會把遺體送去照CT。
以前檢察官及法醫必須跑現場、跑民宅,在沒有燈光、環境惡劣的地點驗屍,我們經常一天要跑好多不同的地點,時間大量花在車上;現在士林地檢的案件幾乎都會在現場蒐證後,立即將遺體移置到4℃冷藏的第二殯儀館裡的相驗解剖中心,比起許多縣市情況好些,至少遇到孤獨死案件,遺體腐壞的時間不會再拉長。
對法醫來說,每個人怎麼死的都很重要。我一直相信,一個國家是否進步,就在於怎麼去好好處理這些社會沒有看見的人,讓司法和往生者都有尊嚴。
25天死亡公告後,政府接手人生最後一程
我2015年調到台中大里區公所社會課任職,其中一項業務是負責「有名無主」案件。
警方找不到家屬,或家屬不願出面的死亡案件,就變成「有名無主」。通常,台中生命禮儀管理處或是承案檢察官會發公文及死亡證明書來公所,讓我們製作「死亡公告」──請亡者家屬25天內認領遺體,不然,就由政府來發落後事。
死亡公告沒有一定的書寫規格,大多寫往生者的出生年月日、身分證前幾碼、戶籍地址。我還會到殯儀館網站查詢亡者的冰櫃號碼,讓有意出面的家屬看到公告後,可以直接到殯儀館看遺體。
不過,公告只張貼在區公所公告欄及官網上,要被看見,真的不容易。為了提高家屬認親機會,我還會再多做一步──向戶政事務索取亡者的三親等資料,將公告及死亡證明書影本掛號寄給親屬。就算仍然沒有回音,後事辦完後,我還是會把樹葬證明寄過去,家屬哪天想祭拜,才找得到地方。
10年來,我經手約45件案子,只有不到5件完全沒家屬,多數至少會有手足,但9成5以上都不會有人出面處理。像前人交接給我的第一案是「母子3人燒炭自殺」,過世大約一週才被發現,因為有債務,家屬避而遠之。最近我也接到一位往生者的姊夫打電話來,說姊姊早已失智,他們年紀都大了,無力處理弟弟後事。
會來聯絡我們的家屬真的很少數,大部分關心:「家人什麼時候、怎麼過世的?(自己)經濟有困難,可以不領(遺體)嗎?」如果有意願領,但沒錢辦後事的話,我會介紹助喪慈善團體給他們。也曾有人跟我說,他跟往生者「結婚」十幾年了,結果卻只是「同居」;法規上不能讓無血緣的人認領遺體,我只能請他聯絡後事處理單位。有人要送亡者最後一程,當然很好。
所以說,每一案都有故事啊!不管往生者生前怎麼樣,「無人來拜」還是會「毋甘(心疼)」。我是佛教徒,平常做功課,就順便幫往生者唸《阿彌陀經》、《地藏經》;如果剛好有法會要舉行,我會去寫個牌位,多給往生者一道祝福。
我既然要做,就要做好一點,視為家中長輩過世,幫他入土為安。畢竟有緣碰到了嘛。
只要有人送最後一程,就不會留遺憾
我們1995年成立以來,做過約1,400件助喪案件,其中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是無主案。今年(2026)4月的10件中,就有4件是沒人認領的遺體,無主案件愈來愈多。
可能很多人覺得,沒人認領,就簡單處理;但我一直覺得,往生者該有的尊嚴,一樣都不能少。
不同縣市、公所替無主大體送行的方式不太一樣。有的縣市委由殯葬業者承辦「聯合奠祭」;有的公所運用急難救助金找殯葬業者處理;有的則交給像我們這樣的民間愛心團體免費辦理。有些區公所遇到無主案件公告期滿,會先諮詢社會局處理方式,社會局知道我們長期協助慈善殮葬,會介紹公所來找我們。不只台中,屏東、高雄、桃園的案件,我們都處理過。
做久了,看見家屬不願意出面的原因:有的家庭經濟不好,拿不出喪葬費,辦一場後事至少十幾萬元,還得支付大體冰存費,只好不認領。有人則是知道,只要等公告期結束,自然會有人替往生者辦後事,等到我們接手後,才又突然出現。前陣子,還有家屬來問我們:她5年前以無主案件辦完後事的父親,最後被葬在哪裡?
我們會幫往生者立牌位、拜飯、召魂、誦經;考量許多長輩生前生病、吃了很多藥,還會特別誦讀《藥師懺》或《水懺》替他消災解厄。為了能排到好日子辦告別式,我們還在台中東海火化場設了一個「貨櫃禮廳」,約可容納20人。雖然沒有豪華花海與布置,但我們會請志工參與公祭,幫忙捀斗(phâng-táu)、撐傘,該有的尊嚴一樣都不少。
有時候,公所也會特別跟我們說,這位往生者雖然沒有親屬認領,但有朋友很想送他最後一程,能不能通知他?我們一定會通知。只要有人願意來,一方面讓亡者得到安慰,另一方面,也讓活著的朋友不會留下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