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8項入圍《我家的事》導演潘客印：以春夏秋冬解構家的形狀，書寫一封橫跨五年的愛與時間告白信
潘客印首部長片《我家的事》，以溫柔卻殘酷的家庭切面，獲金馬62八項大獎提名，橫跨最佳新導演、男女主角與配角、改編劇本與原創電影歌曲等核心獎項。這部歷時五年完成的電影，像一封寫給過去的信，也是一場關於「誠實凝視」與「與家和解」的漫長告白。
家，從來不是完美的避風港。
有時它是無條件的溫柔回望，更多時候卻是布滿刺點的練習場，逼著我們重新學習如何看見、接受、並給予愛。鏡頭下的《我家的事》，是一面誠實又殘酷的鏡子，映照出我們對家的理想想像，也照見那些在親情裡因愛得太滿、太急、太用力，而留下的壓迫與缺口。
這次專訪，是一場回望過去的旅程。從導演最私密的記憶出發，一步步走進那個「愛的模糊地帶」。在這裡，親情不再只有是非與遠近，而是無數次推開、再度靠近後，終於學會的「成熟留白」。潘客印的鏡頭並非為了歌頌家庭的美好，而是以溫柔與堅定穿透陰影，去挖掘平凡生活中那一道不易察覺的溫度。
鏡頭裡的家：在平凡中，尋找默默閃耀的光芒
小時候，我們總想像著快點長大、離開那條看不見的「家規」。直到真正離開後才發現，那裡其實藏著我們最難啟齒的愛與羈絆。潘客印說：「我看到自己家裡有一個閃亮的光芒。」這個發現，既是創作的起點，也是他克服早期對情感表達恐懼的關鍵。那並非戲劇性的愛，而是一種被日常覆蓋的溫潤與堅持。「我家很平凡，但我喜歡挖掘那些隱藏在每個人身邊、不太會注意到卻持續發光的東西。」
與焦慮共舞：凌晨四點半的精神時光屋
在撰寫《我家的事》劇本的那八個月，潘客印幾乎是「失語」的。
從金馬創投結束到正式開拍前，他不斷被監製問著同一句話：「你真正想表達的是什麼？」這個問題一次次地靠近，如同溫柔的逼問，逼他重新對焦劇本，也逼他誠實面對那個自己始終逃避的情感核心。
2022 年底，他開始閉關。每天凌晨四點半起床，寫滿十二個小時，傍晚再去跑步讓腦子下班 。這樣的極限節奏，持續了那段「最後一擊」的關鍵兩週，像進入一間沒有窗的房間，時間與焦慮被鎖在一起。「我發現早起是讓焦慮慢一點的方式，因為四點半起來，卡住也才六點，焦慮不會那麼大。」他笑說，那段日子焦慮到，甚至跑去附近的文昌廟拜拜，請求開一點智慧。
可這種自我逼迫，其實源於一種對情感的溫柔。那時的他覺得，自己似乎對不起這份情感——明明已經看見了家的光，那個藏在瑣碎、沉默與日常之間的亮點——卻又擔心自己的能力，無法以不失真的方式將那份真實動人的情感表現出來。每天修改、刪改、重寫，他幾乎是在與那道不完美卻閃耀的光芒拔河。
距離與靠近：當同理心無法照見自己
該如何從自己的視角去完善劇本？潘客印以家人為藍本創作，卻發現最難寫的，反而是身在其中的自己與父親。「我很多的力氣都放在別人身上，同理心很高，但同理自己的能力好像很低。」他直言。角色究竟要表達什麼？又要如何讓那份距離化為可被理解的情感？每一次的書寫、每一次的修稿，都像一場自我剝皮的殘酷審問：「我是誰？在這段關係裡，我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爸爸的部分難寫，不是因為不願意寫，而是不知道該怎麼描繪父親對他的愛。那個形象對他來說疏離又模糊，像一張泛黃卻始終失焦的底片。每次試著落筆，都像踩進一片情感的濃霧裡，看不清、也說不明。他花了很長的時間觀察別人如何成為父親，包括演員藍葦華與監製鄭有傑，透過傾聽與交流，試著拼出那份不張揚卻深沉的父愛輪廓。
最終，劇本之外的愛，在片場被悄悄補上。回看那場牛排館的戲時，他說：「爸爸切肉分給兩個小孩，其實在劇本上沒有這樣寫，因為我不覺得阿冬會做這樣的事情。」那是演員臨場一個不經意、卻充滿本能的動作。就在那一刻，他才意識到：原來父親的愛，往往藏在日常最靜默的舉動裡。
四季流轉：在時間的切片中，凝視家的興衰
家，有時像一條看不見卻持續流動的時間線。即使你不在，它依然在變化。潘客印將《我家的事》分成「春、夏、秋、冬」四個章節，不只是形式上的選擇，更是他理解家庭與生命週期的方式。他希望透過四季的輪轉，讓觀眾在時間的推移中，看見「家」如何悄悄改變。
從聚合的熱鬧，到散落的冷清，每一季都像是家的一段切片，映照出人生的變化。春天的新生、夏天的茂盛、秋天的凋零、冬天的沈寂，隨後又回到另一輪循環，每一個季節都需要前一個季節的醞釀與奉獻。對導演而言，季節不只是背景，更是牽繫角色之間的情感節奏。他觀察到：「每次回家，其實都會發現家裡的變化。」有人結婚搬離 、有人不在了⋯⋯那份對昔日熱鬧的懷念，與漸漸滲入的蕭條感，成了電影中最細膩的情緒線，也是導演對昔日溫暖時光最誠實的回望。
這樣的結構，並非刻意懷舊，而是一種對生命起伏的誠實觀察。家的成長與衰退如同季節交替，看似重複，卻永遠不會相同。這也呼應導演的信念：四季象徵著一家人彼此密不可分的連結。當畫面裡的時間緩緩推進，觀眾也在記憶裡回望，曾經擁擠的餐桌、空下來的座位、電話那頭沒有被接起的語音信箱……那些細微的空白，正是家的變化最誠實的證據。
「在電影問世後，我覺得家的凝聚力更強了。拍攝《我家的事》的那台攝影機，就像家裡的監視器，看著這個房子裡的人來來去去。」潘客印接著說：「如果有一部電影能讓觀眾在短短的90分鐘裡 ，感受到人生的變化，感受到一個家庭的興衰，那就值得了。」《我家的事》故事裡的四季，或許正象徵著每個人生命中必經的循環：離開、想念、理解、再靠近 。
愛裡留白：親密與界線之間的成熟課題
在多數的關係裡，最難的其實不是表達愛，而是如何適度地表達、拿捏那條既不太近也不太遠的距離。我們習慣用問候確認安全、用嘮叨代替擁抱、用沉默取代表達。潘客印笑著自省：「我的個性是越親密的人，我會不由自主地靠得太近，然後靠得太近之後就會有摩擦。」那樣的誠實，帶著一份溫柔的自覺。他後來才明白，一段關係若要長久，必須留一點讓彼此能呼吸的空間。
「我覺得不要亂跑進去，要維持彼此舒服的距離，尊重對方的心情，這樣才是真正的珍惜這段關係。」他笑說，很多人以為關係熟了，就什麼都能講、什麼玩笑都能開，但時間久了還是會不開心。那種太近的親密，不只發生在友誼裡，更是親情中最容易被忽略的課題。在實踐過程中，他發現，當自己或家人感到情感回流不足時，往往容易引發類似情緒勒索的狀態。於是，他學會適時表達關心，讓關係維持在能自由流動的狀態裡。
「家人看完這部電影後，都能感受到那份愛。即便相處模式、表達關心與愛的方式跟以前差不多，心裡仍多了一種踏實的感覺，因為我們都知道，彼此是愛著對方的。」潘客印說，人要改變其實沒那麼容易，但只要心知肚明，關係就能變得舒服。他回想起第一次帶媽媽出國旅行的經驗。那趟旅程讓他看見母親不同的一面，也讓母親重新看見那個長大後、能獨立生活的潘客印。「那次回來之後，我發現她對我的態度不一樣了，開始會 respect 我，你知道嘛！」他笑著說。
因為被 respect，所以少了碎碎念，也讓他更願意帶媽媽看見自己的世界。「人只要學到新的東西，那種對這個世界的謙虛與謙卑的情緒就會出現。」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談學習，實際上是在說「愛」。當一個人能放下自以為懂愛的態度，願意重新理解對方、重新感受自己，那份關係才會再次流動，回到最純粹、能真誠交流的狀態。
這種對愛的實踐，也體現在他回家的頻率上。「想回家就回家，不要把回家的成本想得太高、想得太難。」他分享，回家會和媽媽一起準備水果和餅乾、散步去觀音廟拜拜，「我會拿著那個籃子亂甩，然後我媽媽就會說：『齁嘿！不要亂甩，等一下那個掉出來』。聽到我媽這樣講的時候，我笑了出來，還以為現在是在演《我家的事》，覺得很好玩。」那種生活與電影重疊的感覺，既幽默又溫暖。
最終的凝視：讓思念如雪紛飛，溫柔綿延
問及電影中最動容的片段，潘客印選擇了最後的那場雪。畫面漸暗、音樂響起，沒有對白、沒有解釋，只有情感在空氣裡肆意飛舞。「那場雪，就彷彿地面上的思念，隨音樂飛揚。」就像一封沒寄出的信，溫柔地覆蓋過每個未竟的愛與失語的思念；就像片尾曲〈一路順風〉，讓觀眾在寂靜裡與自己相遇，理解愛的形狀 。
導演也分享一個深刻的自我察覺：在宣傳期間，他一度在觀眾的反饋、媒體的提問、活動的節奏中迷失，忘了這部片最初的理由是什麼。直到上映一個多月後，他再看一次口述影像版，意外地淚流滿面。「這次的再次觀影，讓我好好地以『潘客印』的身份，與這部片好好地凝視彼此。」那一刻，他終於確定，這個故事真的有好好地把他想說的那道光表現出來。這句話，像是他對自己最真誠的擁抱。
「嗯，以自己為榮。」
◎Editor-in-chief：Elaine Liao（@nien7100）
◎Written & Interview by Hermosa Sung（@mosaaaxxi）
◎Photo Via：牽猴子股份有限公司
◎Video Via：YouTube (@teamear, @monkey24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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