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人生．鍾耀華》Some will shade us with their wings

HM與I，

你好，我和你素未謀面，但在出版社的牽線下，我讀到你的書、你和自己的對話。你知道嗎，在2019過去的許多年裏，我也有朋友曾待在那個地方，但我一直都沒有寫信給他。在探訪過他一次之後，我就遠走，當時我並沒有透過那相隔的玻璃，去告訴他我即將離去的消息。我並不知道如何開口，我只是覺得，為什麼承受的是他，只不是自己呢？那種難以面對的愧疚，直到今天，依然纏繞著我。如果你不介意，我是不是可以藉著這個機會，也和你分享一下我的故事？

其實一直以來，我都不喜歡香港，我覺得在裡面生活很痛苦，自己彷彿格格不入，沒有我能夠安然喘息的地方，城鄉地景每天消逝，綠意化成水泥，彷彿只要稍一鬆懈，生命就可以被評比，失去在場的資格。但我不喜歡，不喜歡那種賺錢至上競爭為王的社會價值，於是我選擇走別的路，反其道而行，我竭盡所能，致力讓自己活得樸實，堅執信念與價值，視之為一種修行，向世界反抗。所以當我讀到你說「人生本來就是一場無止盡的耗損」，我好像看到了曾經的自己。是的，那是我所修的道，我「用自己的方法修補」自己，努力守住自我的核心。

不喜歡是一回事，但那也是我心歸所屬的家，當要付出去帶來改變，我還是甘願。

我曾參與2014年的社會運動，後被政府控告，檢控至定罪足足拖了四年多直到2019年中。那個時候，社會仍然有許多人願意表達信念，那個牢籠還沒完全收窄使人動彈不得，媒體仍然想透過人們的字句，去宣傳光芒。但我在強調光的世界備感不適，如果明明是步向黑暗，我們為什麼不正視之，指認無光的所在，去讓大家認清殘酷的現實，再去做出發自內心真正的決擇？我鮮少發言，許多時候即便要講，我都只是問，問每一個在聽在讀的大家，這些事，對於你的生命，有什麼關係，我們想過怎樣的人生？

許多人說我真誠，我時常都問自己，真的是這樣嗎？

然後是2019年的如水黑潮，我和許多人也和你一樣，都參與其中。一次全城想要救援被困學生的衝突裏，我首次克服恐懼，鼓起勇氣，走到前排，拿著雨傘，戴著眼罩和不合格的防毒面罩，和一群抗爭者且進且退，後來警察在催淚煙的掩護下突擊，被逼進小巷，在大隊迅速撤離的同時我意外掉下了眼罩與唯一的防毒面罩，我眼不見，耳不嗅，呼吸道因催淚氣的關係燃燒，身旁的人拉著我手不斷奔跑，我聽到他說沒辦法，被包圍了。在感官全失的狀態下，剩下只有自己的恐懼，那刻一切都很平靜，周遭的都聽不見，外頭是黑的，只有自己身邊的一個圈是光灑照下來，白茫，滅寂——一切都完了，是不是就這樣結束呢？閉上的眼斷流不斷。因為催淚煙的關係嗎？身體很祥和，連抖顫都沒有。然後猛一迅，有手拉我跑，從短暫出現的小路缺口走出，離開警察勢力範圍，感官開始恢復，心才開始懂得跳動，狂烈跳動，恐懼驟然歸來。

那天之後，我依然持續出現在示威現場，觀察又好參與又好甚麼都好，但好像有甚麼不一樣了。我不想再閉上雙眼。

疫情突然來襲，運動消散，各種荒誕的事無日無之，我那時也很喜歡《進擊的巨人》，很代入艾倫的心境，如果已經嘗試過各種辦法，如果我有力量，我想毀滅一切，那時我覺得世間的一切都要消滅殆盡，眼裏充滿仇恨。但我仍然想為世間帶來善意，做點好事，外在的我在旁人看起來，仍然是個為著這個城市努力的善人，可是我的內心已經潰敗了。我讀到你第十六封信關於憤怒和恨，我很有共嗚，勾起我過去的靈魂。

是一個朋友的女兒拯救了我。

當時我和伴侶開書店，她媽媽在懷著她的時候已經常來我們店裏，我看著她如何呱呱在地爬，對世界充滿好奇，幾歲她想要理解，會笑，會試，會跌倒。對牙牙學語小孩來說，當我們以「你」去指認她的時候，她會以為「你」的意思，就是自己，就是「我」。我們感情要好，常約一起玩。有次我們爬山，我見證著她帶著試探，跨出一步又一步登頂，下山時我抱著她，觀照在我懷裏，這個「不分你我」的她，在面對峭拔下坡，絲毫不顯懼色，就只是全然地信任我。我想，如果要毀滅這個世界，就會剝奪她感受美好和信任的珍貴，這樣對她公平嗎？我對世界的恨意被融化了。

我沒辦法繼續在香港待下去。過好自己的生活嗎？堅持日常生活才得以對抗世界嗎？只要自己發光壯大，就是在反抗嗎？我猶豫了。我相信這一切，又變得不相信。我快要被逼瘋，我想要換一口氣，想要活下去。我想飛，但這算不算得上是一種背棄——如果我曾經說過或者寫過一些鼓勵人心的說話？

「新的誠實會是否定舊的誠實？若第一個挑戰是誠實的力量和勇氣，那麼第二個挑戰則是誠實的從一而終。（第三個挑戰可能是誠實地承認自己的不誠實。）」

——Ivy寫於17/11/2023《少女神隱記》（第40封信）

自由，那麼沉重的兩個字。

上面有些都是我沒曾公開講過的事，我總有一種，覺得自己的事毫無價值，只有那些受難的人才有發言的資格，自己的都微不足道的內在心態。甚至在出版過一本書，得過獎後，我都依然認為，我不過是被其他旁觀他人之苦的人們所指認的符號，我只是作為符號地獲得掌聲。

這些一切一切，我都是到了英國異地，在一個曾經熱愛的人事都闕如的情況下，才可以重新面對，可以平靜地，「敏銳無情而又溫柔地記錄」下來。當吳靄儀用這樣的描述去講我兩年前在《報導者》刊出的《旅途》時，我非常迷惘，這到底是種甚麼樣的感覺？我逃避，仍然有種覺得非要自己殘破不可的感覺，不能感到滿足，那是羞恥的行為，儘管沒有人要向我交代甚麼。我的文字，又有甚麼值得被讚許。但現在我讀到你的書寫後，我才再回來，認真接受這背後的意思。你把你眼晴所觸及到的世界，帶到我眼前，你的體會，讓我稍為卸下自我束縛，其實無論在牢裏牢外，我們關心與困惑的都一樣——死亡、自由、恨、時間、宇宙、原初、心靈被震撼的顫動……沒有誰的感受更為不值。

只要感動到一個人，連結到同樣波動的靈魂，那就足矣。而這到底是「你」是「我」，都沒所謂。我不再期望別人讀得懂我之前字裏行間的密碼，我只不過，是為自己而寫。

最近讀《海賊王》最新一話，伊萬科夫對山治說，渴望死亡的愛毫無價值。如果不斷抵毀自己，就算我再努力，我始終會如同「失控的裂車」，把我「撞得粉碎」，也終會抵達無法保護珍重的人的自我極限。

繼續活下去。去愛，愛妳所曾愛過的地方，愛你所曾渴求的遠方，愛我當下所身處的足下。

不要帶著憤怒回望過去，不要帶著歉意展望未來。

‘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 in rain.’ Replicant Roy in his moving death soliloquy in ‘Blade Runner’ said.But there will be story, to be eulogized everywhere.

謝謝你聽我講了這麼多。願你在新的世界，「閃閃發亮」，「仍會對生活充滿期待」。

耀華
寫於 20/10/2026

作者簡介：鍾耀華

香港人，現旅居英國。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政治及行政學系。著迷於文字，以及其他能夠引導我們至生命本源的媒界。仍在探索自己作為人，想以甚麼姿勢面對世界。著有《時間也許從不站在我們這邊》，曾獲第46屆金鼎獎文學圖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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