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走訪臺灣建築的時空旅人——讀《我的追築，在路上：李乾朗的建築人生行旅》
自從我在中學時代開始對古蹟產生興趣以來，李乾朗老師的著作就一直是重要的啟蒙與研讀資料。學習建築之後，有機會在書展、演講場合和研討會遇到李老師，我總不放過任何機會，向他請教各種建築典故和專有名詞，並對李老師隨手可畫出任何一座古蹟圖像的功力嘖嘖稱奇。
乃至製作畢業設計作品，以及在各博物館工作後因策展需求尋找資料、徵詢專業建議之際，我還是持續扮演伸手牌，不斷到老師的工作室打擾求教；我也對那個「初極狹，纔通人」，書籍文獻資料堆到天花板，人在其中轉身都困難，但沉浸現場便覺知識豁然開朗的神奇空間印象深刻。
非常感謝李老師總是親切溫和、不厭其煩，毫不藏私、不吝分享所知，還附帶生動有趣的奇聞軼事。建築界和文資界令人敬重的學者前輩很多，但李老師特別的是，即便是非建築專業，如美術、歷史甚至音樂領域的讀者朋友，也都熟知他的名號。
如今，終於等到他自述學思經歷的精采回憶錄《我的追築，在路上：李乾朗的建築人生行旅》——由致力記錄臺灣故事的作家林欣誼執筆娓娓道來，讓我們得以理解這位影響臺灣建築文化推廣甚鉅的大師養成過程。
➤漢寶德盛讚：這工作換一個人是做不到的
在書中〈神明的殿堂〉篇章，可窺見李老師在漫長文資工作中，極為重要的努力。營造體系現代化以來，習慣將資訊清楚呈現於建築圖面；相較之下，傳統漢文化匠藝體系的知識是內向性質極高、祕訣不外傳的獨佔事業。
在此體系下，官方營建為了控管預算並杜絕弊端，透過《營造法式》制定規範，使幅員遼闊的全國行政體系有所遵循——從建材採購價格到不同階級的規制尺度，皆有制度可循。除此之外，民間住宅與宗教寺殿則擁有極大的設計自由度和匠藝表現空間。
傳統的營建傳習體系為維護能工巧匠的市場特殊性，各種營造知識像是密碼般被記錄在如天書的「篙尺系統」，以及隱藏在匠師親身勞動的身體記憶和外人隱晦難懂的口訣之中。
隨著現代化過程，這些傳統建築的珍貴知識也逐漸因為匠人凋零而深埋不為人知。李老師就像是在歷史長河中的淘金者，長期造訪匠師，仔細記錄不同門派的知識體系，轉譯為一般人可以查找並進一步理解的檔案。
他悉心留下珍貴的先人智慧，這除了需要鍥而不捨的毅力、將口說描述即時轉化為圖像建檔的手繪能力，還需要強大的社交溝通技巧和熱情友好的性格。就如同漢寶德先生在李老師《金門民居建築》出版後給予的評價：「這工作換一個人是做不到的」。
➤人造的建築也是因人而活
因興趣之便，我時常會在文化資產現勘和審議的場合見到李老師，有幸聽到他對於保存文化多樣性的價值觀，以及抱持永續使用的觀念看待文化資產修復與活化的見解。
臺灣的文資保存觀念從萌芽到初具法規的時代，哪些老建築是值得運用公共資源維護的對象？這個問題不可避免地與戒嚴時代黨國敘事下的文化價值排序密切相關。從桃園神社保存過程的案例中，可以看到李老師認為，文化資產是否保留的判斷標準是建築品質的好壞，以及是否作為重要故事的舞臺，不該因分屬特定歷史時段而有價值排序。
他也指出，凡出現在這塊土地上的建築，都刻寫了某個面向的臺灣故事，只要確立臺灣自身的主體性，而非其他文化的附庸，這些曾在臺灣留下的歷史痕跡都是一路累積沉澱的珍貴文化養分。
關於古蹟修復的觀念方面，有學者認為，若是加入太多補強的新構造，或重新仿作、恢復已消失的構件和裝飾，就像今人穿古裝，恐有造假混淆歷史之嫌。這些建築維持在被指定為古蹟當下的狀態，才能保持真實性不致喪失，即便不完整，物質的凍結保存也是見證指定古蹟當下時間點的歷史和價值判斷。
但我曾聽李老師以生動的比喻說明，人老了會需要老花眼鏡、假牙、拐杖，受傷了要治療、裝義肢、心臟血管阻塞了，就得裝支架，「人造的建築也是因人而活」。
《漢聲》雜誌前身、英文版《ECHO》於1976年6月號專題報導林安泰古厝，李乾朗受邀撰寫一文（遠流提供）
《漢聲》雜誌前身、英文版《ECHO》於1976年6月號專題報導林安泰古厝，李乾朗受邀撰寫一文（遠流提供）
古蹟在整修過程適時加入因應需求的新構造和設備，是在漫長歲月中的正常狀態，也能讓美好的文化資產流傳更久遠，讓更多後代子孫欣賞。而不同時期的補強和新增，只要透過詮釋解說清楚即可。
這兩種看似相斥的觀念，初衷都是保存時光凝結的寶藏，也是哲學家爭論千年的「忒修斯之船悖論」——究竟我們投注大量心力保存的是精神、品質、形式，還是物質本身？這一點，李老師在〈真古蹟或假古董？〉篇章中也有精闢的觀念闡述。
李老師多年來累積數量龐大、第一手記錄的臺灣建築影像資料庫，許多在消逝當時尚未受到重視的文化資產，都在他的相機鏡頭中留下最後身影，時空橫跨戒嚴時代、民主化到21世紀的當下。
2018年，他曾經在臺北「迪化二○七博物館」的《「記憶老臺北」李乾朗建築幻燈片展》中展出精挑細選的百餘張，但這僅是李老師卷帙浩繁、珍藏史料的冰山一角。藉此機會隔空許願——若有朝一日，能將這些珍貴資料數位化建檔、永久保存，必然能為臺灣建築和文化資產研究帶來令人震撼的再發現。
我的追築，在路上：李乾朗的建築人生行旅
作者：口述╱李乾朗；執筆╱林欣誼
出版：遠流出版
定價：6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
口述／李乾朗
1949年出生，為新北市淡水人，中國文化大學建築及都市設計系畢業。
投身建築史研究40餘年，致力於建築扎根與建築詮釋，以著述、教學、演講、導覽、策展等方式推動建築科普化。歷任文化大學、國立臺北大學、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教授。現任中國文化大學建築及都市設計學系特約講座教授。
1984年起主持多項文化資產調查研究計畫，完成調研報告上百本。出席各級政府之古蹟評鑑會議或文化資產會議，盡其所能地為臺灣古建築的保存與未來發聲。榮獲臺北文化獎（2011）、行政院文化獎（2016）、新北文化獎（2021）、國家文化資產保存貢獻獎（2023）。
著作超過130 部，代表作如《金門民居建築》、《台灣建築史》、《20 世紀台灣建築》、《爸爸講古蹟》、《台灣古建築圖解事典》、《古蹟入門》、《直探匠心》、《眾生的居所》、《神靈的殿堂》等書，曾獲巫永福文學評論獎、中國時報開卷好書獎、圖書金鼎獎等獎項。
執筆／林欣誼
自由撰稿人╱記者。
臺大外文系畢，曾任報社文化版記者，熱愛鄉土文史，擅長人物深度報導。
著有：《老雜時代：看見台灣老雜貨店的人情、風土與物產》（榮獲2017 Openbook美好生活書獎），合著有：《繪聲繪影一時代：陳子福的手繪電影海報》（榮獲金鼎獎優良出版品）、《短波時代》、《炭照人生：臺灣礦業故事》及台電文資叢書《水水蘭陽 百年電火》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