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石旁邊的牛仔布｜一件珠寶如何改變我們對珍貴的想像｜跨界實驗室｜關於品味
「這是玩具嗎？」
在台北 101 的寶詩龍 Boucheron 鑑賞會上，拿起一枚 Quatre 戒指掂一掂，鮮亮的色塊間有一圈鑽石，拿到手裡，卻比看起來輕得多，於是，有人脫口問了這一句。
使用這個不一樣的材質，觀點來自於另一旁的手鐲。把戒指的輪廓放大到手腕上，如果用黃金等貴金屬製作，重量也會跟著提升；Boucheron 創意總監 Claire Choisne 想保留那個尺寸，又希望手鐲戴起來輕巧，於是選擇了在高級珠寶中很少出現的材質——鋁。
談起高級珠寶，人們很自然會問鑽石的克拉、黃金的成色，或一顆彩色寶石出自哪個礦區；重量往往連問都不問（因為不是重點），因為手一接過來就有了印象。
鑽石旁邊，放了塊生活中常見的布料
Claire 青少年時對珠寶沒有多大興趣。她在訪問中回憶，當時只是想找一份能創作的工作，後來被珠寶製作的技術吸引，進了巴黎羅浮宮街的高等珠寶學校；畢業後她曾回校教製圖，後來在 Lorenz Bäumer 負責設計工作室，然後在 2011 年出任 Boucheron 創意總監。
她談過，翻閱品牌檔案能讓她知道，前人已經把「工藝」做到哪裡，接下來就是怎麼持續發揮創意。Boucheron 的 Quatre 原本就由幾道不同的紋樣疊成，2020 年創作 Quatre Jean 時，Claire 反其道而行，選了日本倉敷的丹寧。工坊把布料與樹脂結合，做出戒指上的細紋，再與白金、鑽石嵌在一起；加工過後，仍然看得出那是牛仔丹寧布，但畫面就有趣許多了。只求一抹深藍，珠寶工坊有許多選擇，用了丹寧，會讓人想到衣櫃裡那件穿了很多年的外套，也看到 Claire 對於珠寶的觀點。
談起這件作品時，會讓人想到當你買回一件高級珠寶後，第一個問題就是「有多少機會從保險箱裡拿出來」？當年發表的 Quatre Jean 丹寧戒指其實是概念作品，隔著放大鏡，我們看到的卻是一條每天都能穿出門的牛仔褲。牛仔褲是想穿就穿，高級珠寶卻往往要等到特別的日子，才會從保險箱裡拿出來：這樣的混搭情境，讓人很容易想像一個日常的搭配：穿上平常那條牛仔褲，順手戴一枚鑽戒。
顏色可以像汽水，手鐲還是要戴得住
至於鋁的故事，從要從Covid-19封城期間說起。Claire 回憶，團隊取消原定的非洲行程，改在線上找靈感；她翻到八○年代義大利設計團體 Memphis Milano 的作品，想起童年熟悉的鮮豔配色，便把那些圖像放進團隊的靈感板。
當 2023 年發表《More is More》，其中有一件大得醒目的蝴蝶結髮飾，團隊用鎂把它的重量降下來。同年的 Quatre 膠囊，則把相近的比例和配色帶到戒指與手鐲上，用的材質，則換成鋁，其中一款作品上的紅，還是可口可樂鋁罐上那個讓人熟悉的紅。
汽水罐上熟悉的顏色，到了手鐲上，成了一圈鑽石旁的大片色塊。工坊還得在鋁上做出細小的鑲爪，把那一圈鑽石固定好。一只做得這麼大的手鐲，光看照片，很容易猜它戴起來也有相當的分量，Claire 想保留的正是那個看上去很有分量的輪廓，卻讓手腕少承受一點重量。
於是，隔著展櫃看見的手鐲，和戴上手後感覺到的，是明明白白的兩回事。
砂到了工坊，還要留下多少砂的樣子？
到了黑砂手鐲，她又在意另一個細節：砂粒已經被做成規整的圖案，湊近看時，還能不能看得出那是砂？
Claire 在 Boucheron 十年間，有好幾次以砂作為創作材質。2015 年，《Bleu de Jodhpur》的 Nagaur 項鍊，把印度塔爾沙漠的砂和水晶放在中央，讓一件以印度為題的珠寶帶著一點實際來自當地的元素；到了 2024 年的《Or Bleu》，她留意的是冰島黑沙灘上白浪與黑砂的反差，隔年的 Quatre Sand Cuff，工坊則以 3D 列印逐層黏合砂粒，做成線條規整的巴黎飾紋，再與黃金結合：輪廓是 Quatre 的，表面還看得見一粒粒砂的痕跡。
砂到了工坊手裡，顆粒可以留下，形狀卻得重新形塑；換成一塊大理石，工匠面對的就是另一個問題：石頭早有自己的紋路，但切成錶盤之後，哪一段紋路會和指針、時標一起留在眼前？
一方錶盤，留住一段石紋
寶格麗 BVLGARI 今年為 TimeForArt 慈善拍賣製作的 Serpenti Seduttori 獨件腕錶，以黃金做成錶殼與鍊帶，鑽石沿著錶圈排列，錶冠鑲了一顆祖母綠；但正面最大的一塊綠，來自義大利奧斯塔山谷的 Verde Alpi 大理石。
BVLGARI 談到這種石材時，提起古希臘與古羅馬的建築和雕塑。在建築裡，石紋可以延伸過一整面牆；但縮到直徑 34 毫米的腕錶上，只留下一小段，從金色時標之間穿過。石紋在進工坊以前就已經長成，最終的腕錶在錶圈鑲了一圈鑽石，視線往內走，最耐看的卻是那片深淺不一的綠。
當鑽石的光柔下來
到了 De Beers London 的《Vibrations》，鑽石的光本身就成了設計要處理的問題。
在《Or Bleu》裡，Claire 用鑽石、白水晶和藍寶石呈現冰島水景的透明度、色澤與反光。De Beers London 的《Vibrations》則從水出發，以南非圖蓋拉瀑布為靈感的 Cascade 套組，讓鑽石沿著旋繞的線條排列，也首次在品牌的高級珠寶裡用上玉髓；淡藍色玉髓帶著一點霧，雕出的弧線有水落進深潭時翻湧的形狀。梨形切割等不同形狀的鑽石在曲線之間勾出水勢，玉髓則留下了鑽石的明亮反光較難表現的那層水霧。
團隊花了五年研發切割方法，少了刻面，反光柔和一些，內含物也更容易被看見，原石得挑得更仔細，這對一向以鑽石的光為人熟知的 De Beers 而言，這次花力氣追求的，恰好是一種沒有那麼銳利的光，更強調在工藝上的執著。
戒指裡那段聽不見的海
Claire 在《Or Bleu》裡也用鑽石捕捉水面的反光。到了 Quatre 5D Memory，她想留下的是另一種熟悉的感覺：小時候在法國大西洋岸聽見的海浪聲。
Quatre 5D Memory 裡那段聲音，取意於 Claire 童年在法國大西洋岸聽見的海浪。Boucheron 和法國聲響與音樂研究機構 IRCAM 把這段記憶做成聲音作品，再以光學技術編碼，存進戒指上一枚玻璃製的巴黎飾紋。技術合作方 SPhotonix 記錄的儲存資料量剛好是 100 MB。
在台北，我想知道那段聲音還能在哪裡聽到。對方告訴我，他自己只在 2024 年的發表活動上聽過一次，當時現場為這枚戒指設了一間小房間。（推薦閱讀：品味可以學嗎？我們是怎麼學會欣賞一件東西的｜跨界實驗室｜關於品味）
那天在展櫃前，我能看見鑽石，也能看見那枚透明的巴黎飾紋：玻璃裡的聲音得等到有設備才能聽見，這讓人發現，我們常以為珠寶的來歷通常得從一顆石頭說起，但這枚戒指的來歷，卻要從一個人小時候住過的海邊說起，於是乎，記憶跟觀點就從這裡進入了屬於品味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