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齡社會誰來分攤長照與育兒？5家庭13人共居實驗：不穩定的時代，鄰居就是自己的家人
編按：在個人主義高漲的年代，為何91歲的韓國精神科醫師李根厚及其4名子女的家庭選擇同住在一棟4樓公寓裡？他們也曾擔心住在一起，會不會衝突不斷。但在最高指導原則下，20年來，李根厚發現，共居的好處不僅是各自獨立自由，更重要的是，在有困難時，家族成員的集體智慧可以幫上大忙。他們如何保持這種不太黏、又能相互支援的好關係，自建高齡社會下的互助安全網？
自從2013年在韓國首度出書，我受邀到許多場合演講，大量接受採訪與講座邀請，也上過好幾個電視節目。透過這些機會，我和大量的人產生連結，社交與專業上都保持活躍——老年仍能這樣可真幸運！
而無論是什麼場合，每個人似乎都想問我同一件事，他們總對我家的生活方式充滿好奇：我們祖孫三代一共13個人，如何能同住在一個屋簷下？
與成年子女共建公寓 原則：尊重各家庭與個人的獨立性
我住在首爾舊基洞的一棟公寓。在那棟4層樓的建築裡，一共住著5個小家庭。所有的住戶都是我的兒女，以及他們的伴侶和孩子。不過，可別以為我財力驚人，能替兒女買下整棟樓，每個孩子分一間。事實上，每一間其實都是由我的兒女各自出錢及貸款買下，我沒幫忙。
自2002年起，我們就全家一起住在這棟公寓。對我所有的兒女來說，他們當時正處於非常忙碌的人生階段，已婚有小孩，同時做著全職的工作。我的長子建議所有人乾脆一同集資，解決又要帶孩子、又要照顧年邁雙親的困境，也順便解決定居於南韓昂貴首都的住房問題。
大家立刻對這個提議很感興趣，但該如何讓這個計畫付諸實行，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們意識到，這個上有老、下有少的大家庭若想和平共處，勢必面臨很多挑戰。萬一不斷發生衝突，最後整個家沒變得更親近，反而四分五裂，那該怎麼辦？
經過不斷商量後，我們仍決定要三代住在一起，全家最終達成共識，以「尊重每個小家庭與每位家人的獨立性」為共同生活的最高指導原則。
入口各自獨立 拜訪前要先通知
我們從房子還在興建的初期，就遵守這個原則。我和妻子提供舊家的土地蓋新房子，兒女則各自依據預算、品味與家庭需求，親自設計他們想要的居住空間。
為維護各自的隱私，每一間房都有獨立的出入口。這種尊重與獨立的原則，也應用在日常相處之中。我們嚴禁任何人在不事先通知的情況下，就跑到其他家庭的空間，或是叫對方出來。每間房子的大門密碼，只有每家人自己知道。
此外，我們的家庭聚會採輪流制，由不同家庭負責舉辦與籌劃，每次的任期是6個月，聚會的日期與地點皆要事前通知。
同住卻不會太黏 各過各的反而更和諧
今日的社會已經從核心家庭的年代，走向一人戶的年代。因此，很多人自然會感到多代同堂很新鮮，喜歡稱之為「新家庭體驗」或「新型社區」。大家常會語帶羨慕地告訴我們，這種家庭形式——彼此獨立，卻又等於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是理想的21世紀家庭模式，還會在腦海中描繪整個家族一起吃飯、共享大量高品質相處時間的畫面。許多人似乎認為，我家的模式完美無缺。
然而，我們都是人。我們不會天天對著彼此講的笑話捧腹大笑，共度歡樂的時光。事實上，我們一家人有時甚至幾乎互不來往。即使住在同一棟樓，有時也會好幾天都見不到彼此。每個人都忙碌於自己的生活，未必知道彼此的最新近況。不過，這種一定程度的各過各的，或許正是我們能維持和諧的秘訣。如果期待看到一幅關係親密、喜怒哀樂都在一起的大家庭圖像，恐怕你要失望了。（相關閱讀：林黛羚專欄｜二代同住漸流行！空間互動必知4原則，自在又有照應）
同住更能共患難 「集體智慧」救了長子一命
依據我的經驗，多代同堂家庭真正的好處，與其說是同甘，其實更多是共患難。
2010年的一個週日晚上，我的大兒子突然倒下。事情發生時，他的太太和女兒就在身邊。由於我兒子先前沒有任何的健康狀況，我兒媳還以為丈夫只是在捉弄她，但我的長孫女不久前才聽說，她朋友的父親近日死於心臟病發作，她因此第一時間就叫了救護車。
接著，她又打電話給姑姑，也就是我當醫師的長女，姑姑建議她立刻送醫院。幸好我的小兒子當天也在家，人就在樓下。他沒等救護車抵達，立刻開車送大哥去醫院。這樣的即時行動反而比救護車能提供的處置時間還要迅速。
萬分幸運的是，那天他們抵達急診部門時，醫護人員恰巧人手齊全，院內所有的醫師正在接受醫療團隊評鑑，外科主任醫師也在。因此一抵達醫院，我的大兒子就獲得了必要的醫療照護，立刻上手術台。
事後得知，兒子是心肌梗塞。抵達醫院時，一半的心肌已經壞死。要是再晚個幾分鐘，將留下無法復原的腦部損傷，甚至是回天乏術。但由於我們全家同住一棟樓，大家能集思廣益，立刻明智處理危機。要不是因為孫女機智的反應，加上女兒的當機立斷，又有小兒子載哥哥去急診室，我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要是少了其中任何一個環節，結局會是什麼？
家人的「集體智慧」救了我大兒子一命。那一刻，我打從心底確信，以三代同堂的形式住在一起，絕對是正確的決定。
我大兒子和兒媳待在醫院時，我和妻子、我其他的孩子，大家一起照顧他的女兒，分擔家中大小事務。我的孫女因為其他親人主動伸出援手，從旁支持，提供必要的協助，所以沒因為爸爸倒下受到太大的驚嚇。
甚至到了今天，她都還會提起這件事。她最近告訴我：「爺爺，你這輩子做過最明智的事，絕對是讓我們所有人都住在這棟公寓裡。」我百分之百同意。
如今，我們三代同堂已經超過20年。每位家人一路上經歷過大大小小的挑戰，但也同舟共濟，分擔生活中的風險，並聰明地處理危機——多代同堂的大家庭真正的好處在這裡。
自組社會安全網 照顧長者、自我實現、子女教育互支援
我們的社會看似以緩慢但明確的進展，減少了生活中可能遇到的風險，但真是如此嗎？
醫療的進展也許延長了我們的預期壽命，但也意味著我們得年復一年，治療各式各樣的老年疾病。現代社會贊成女性在事業上闖出一片天，卻很少去關注父母都要工作的雙薪家庭，如何能有時間與資源養育小孩。此外，如今接受過高等教育，也不再代表就會有更好的工作。現代社會的進展，反而引發了意想不到的複雜難題。社會上的個人主義文化，又導致我們往往得自行承擔問題。然而，在沒有任何外援的情況下，那些問題真有辦法解決嗎？
我們家老中青三代，13個人決定住在一起，背後是迫切的現實需求。我們在彼此的協助下解決那些難題，其實是在分攤種種風險的重擔，自行編織社會安全網。
光是照顧年邁的父母這一項，我們三代同堂後，我的孩子週末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必特地來探望父母。一旦大家就住隔壁，只要有需要，隨時都能了解彼此的近況，不必刻意約時間見面。所有人在週末得以休息，也因此更能生活在一起。
此外，我的兒女也獲得了迫切需要的育兒支援。我妻子接手了接送孫子、孫女上學的工作，而且公寓裡有8個成年的親人，在必要的時候，幾乎隨時都有人能幫忙帶孩子。我的兒女因此得以放鬆神經，專注於自己的事業。（相關閱讀：和朋友住是一種浪漫！基隆伍個人：5個家庭蓋房一起住，成為彼此照顧的新家人）
至於孫子、孫女，他們也在這樣的成長環境中受益良多。我家有天文學家、醫師、藝術治療師、實驗電影導演，在各種不同的領域工作的大人，為家中的小孩帶來刺激與新體驗，開拓他們的視野。現在多數家庭頂多生2個孩子，而我的孫子、孫女能隨時與身旁的堂兄弟姊妹相處，不僅增加了更多的社交機會，也能學習如何與人建立連結。
懂得適度疏離 也學習在必要時求援與互助
當然，家人住得這麼近，總是會發生摩擦。與上了年紀的父母，以及成年的兄弟姊妹和平共處的捷徑，其實是允許彼此在有能力的時候，自己照顧自己。我認為，每個家庭都需要一點程度適中的「善意疏離」，才能在柔軟的土壤裡活得更欣欣向榮。
然而，萬一家人遇到困難，需要協助怎麼辦？那就是你必須介入的時候了。今日有一種新興運動是建立小鎮式的社區，培養社區共同教養（communal parenting）文化。原理和以前的韓國村莊一樣，全村一起照顧村裡的孩子。我也鼓勵所有有條件的人，可以和自己的大家庭，一起嘗試這種社區共同教養的概念。（相關閱讀：父母不聽話、愈老愈頑固，子女可以「管」他們嗎？陳乃菁：別當直升機子女，長輩開心才會好照顧）
不要因為怕麻煩別人，就給自己壓力、不敢開口拜託家人任何事。記住，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家庭正是最可靠的安全網，家人也永遠是你能倚靠的後盾。你要把家族共同累積的知識與勞力，視為自己最重要的資產。一旦你願意活用這種寶貴資產，你就會發現自己能以更多方式，應對生活中的突發狀況。如果家人在過程中變得關係更親密，那更是額外的福氣。
（本文摘自李根厚著，《活到100歲還是會很快樂--享受熟成的自由與樂趣，韓國知名精神科醫師從容老去的幸福祕訣》，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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