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看書的你，已成為「次文化」群體？全球迎來沒人閱讀的「後識字時代」

曾經，人們以為教育普及會讓「人人閱讀」成為人類文明的常態。但如今看來，全民閱讀的時代或許只是一段短暫的歷史例外。《大西洋》專欄作家霍洛維奇（Rose Horowitch）綜合調查、訪談與爬梳歷史，以長篇專題〈閱讀的終結〉揭示：我們正逐漸迎來一個「不再閱讀」的時代。

從「識字」到「後識字」

在美國進行的一項大規模調查中，2022年有超過一半的成年人表示自己「一整年都沒有讀過任何一本書」。將閱讀視為日常休閒活動的比例，從2004年的28%驟降至2023年的16%。

（在台灣，根據文化部2023年的一份報告，約三成民眾一年讀1–5本書。）

現在，會去下注賭博的人，甚至比看書的人還要多。

事實上，人們還是有在「看字」，每天接收的文字量（如FB短文、IG圖說）甚至比以往更多。然而，認知神經科學家沃爾夫（Maryanne Wolf）指出，這種碎片化接收文字的模式，會讓人喪失高階的理解力與綜合分析能力。換言之，現代社會已經進入了缺乏深度的「後識字」（postliterate）時代。

短影音正在改變大腦

閱讀需要大腦刻意練習，進而發展出抽象與邏輯思考模式，但短影音正在剝奪這項訓練。

2004年，人們在螢幕上的平均注意力長度還有兩分半鐘；到了近期，這個數字已經下降到大約47秒。

德州大學西南醫學中心的兒科教授赫頓（John Hutton）將滑短影音比喻為實驗室老鼠按按鈕獲取古柯鹼，「最後，你滿腦子只想著按那個按鈕。」

赫頓的團隊進行的腦部掃描則顯示，當兒童觀看動畫影片時，大腦中與「想像力」和「學習」相關的區域活躍度，只有看靜態圖文故事時的一半。

更糟的是，大腦是用進廢退的器官，它會精通反覆練習的事物，而當我們用短影音填滿時間，閱讀技能就會萎縮。

頂尖大學生看不懂長文

認知能力衰退的問題，已在校園現場浮現。哈佛大學的教職員驚訝地發現，他們竟然必須向全美最頂尖的大學生解釋：為何「ChatGPT摘要」無法取代閱讀完整一手文獻。

在一項針對大學英語系學生的測試中，學生被要求閱讀狄更斯名著《荒涼山莊》的開頭。由於他們看不懂19世紀文學中運用的大量比喻，高達四分之一的學生以為當時的倫敦街頭「真的存在散步的恐龍」；在允許上網查詢的情況下，還是只有5%的學生能準確理解這段文字的意涵。

哈佛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支援副主任雷尼克斯（Margaret Rennix）無奈分享道，「對一些學生來說，要求他們閱讀，就像是教授在故意刁難，強迫他們透過一種『不必要的困難媒介』來獲取資訊。」

「後識字時代」的政客，為何愈來愈像網紅？

閱讀習慣的消失，不僅改變了大腦，也正在重塑人類的政治與社會文化。

社群媒體與演算法獎勵簡單、煽動、能引起情緒共鳴的內容，而非複雜、嚴謹、細緻的論述。這使得迎合民粹、將複雜政策簡化為口號的政治人物大受歡迎。

這些政客只要幫對手取好記的綽號，在社群媒體上發布充滿驚嘆號、大寫字母和迷因圖的簡短貼文，即使他們隨時推翻自己昨天的說法，卻依然受到支持者擁戴。

曾為歐巴馬操盤選戰的政治策略家普勞夫（David Plouffe）最近甚至建議，政治人物應該把每天的重點放在「內容創作」，將所有政見濃縮成適合社群媒體長度的內容，「如果一個想法不能在IG貼文或10秒的TikTok影片中傳達，那就重寫。」

在後識字時代競選，這或許是一種能奏效的策略，但長此以往，我們將失去一個理性思考的公民社會。

最後一擊：AI幫忙寫作

先是短影音奪走了注意力，再來，是生成式AI無情地奪去人們的深度思考能力。

喬治城大學電腦科學教授紐波特（Cal Newport）認為，寫作之所以困難，是因為它強迫人們以有序、線性的方式「搞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麼」，並暴露出思維中的漏洞。簡單來說，寫作的過程，本身就是建構認知的學習過程。

然而，當我們用AI取代寫作，看似省去麻煩，卻也同時停止思考。已有多項研究發現，頻繁使用AI處理認知任務的人，批判性思考能力呈現負相關。

「如果我們放棄了自己思考和發展觀點的能力，」紐約大學哲學家阿皮亞（Kwame Anthony Appiah）警告，「我們就不再是現在這種人類了，我們將變成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生物。」

閱讀，正在成為小眾興趣

雖然書店仍然在營業，但數據顯示：去年有超過80%的書籍，是由僅僅20%的成年人所閱讀。

「閱讀正在變成一種小眾愛好，就像集郵或種蘭花一樣，」羅格斯大學的閱讀歷史學家普萊斯（Leah Price）感嘆，這群熱愛閱讀、從文字中汲取文化與知識的人，如今已成為一種「次文化」群體。

霍洛維奇在專題報導中寫道，正在閱讀這篇文字的你，很可能也是這個次文化的一員。

該怎麼辦？

一些國家如澳洲、英國已經開始禁止學生使用社群媒體，美國也有近20個州禁止學生在校時使用手機。全球各地有許多教師，也正在嘗試重新將整本書納入課程，而不是順著學生的意給摘要本。

儘管沒有人知道，這些對抗後識字文化的努力會不會是徒勞無功。但《大西洋》這篇擲地有聲的長文，已經在英語世界被廣為流傳，帶動破紀錄的回應與討論。也許各地被點名的「次文化」群體都感到怵目驚心，害怕閱讀真的是人類史上的一段意外，並且未來的樣貌，正在朝失序的方向演進。

（資料來源：Atlantic, WP, NY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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