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女的證言：正典以外的女性自我書寫——讀《妳願意等待一顆蘋果腐爛嗎？》

翻閱一個陌生人從童年到30歲以前的傷心，意味著什麼。我反覆想起露思・貝哈在《傷心人類學》當中經典的宣告：「不讓你傷心的人類學，就不值得從事。」人對痛苦的觀察，選擇將自己擺放進那份痛苦當中的位置，是一種方法，一種能耐，一種處世的共通性原則。如果我們想要那樣子的世界，必須先承受那樣子的傷心。

《妳願意等待一顆蘋果腐爛嗎？》呈現的主題大抵如此，各式各樣的傷心——種下陰霾的母女關係、社會性羞恥的養成，以及關於性與權力的創傷。容我簡化又粗暴地來說，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與受過世界傷害的女生天天會有的自我詰問。

全書充滿提問、感受，與懷疑。沒有結論，沒有和解，沒有願景，令人深感同意。散文所展現的痛苦風貌並不如小說或電影，虛構的人物有領悟，於是故事有了結局。如果你終究選擇了活下去，散文裡的我們暫時還不會有結局。

全書分為4輯，像是削一顆蘋果那樣，翻開一名女性成長過程中錯位的筋膜骨肉。

輯一「蘋果香氣」，自剖作者精神疾病的日常。蘋果香氣的隱喻清晰易懂，當你聞到蘋果的味道，你就知道眼前是一顆蘋果。當你看到有人服用過量的藥物、自傷，催吐，你就知道這並不是一個人「正常」運作的狀態。非正常癥候指向的源頭是——為什麼發生了一件與自己無關的錯事，會想要懲罰自己？

作者寫貓咪打翻了粥，是這樣說的：「明明只要擦乾淨就好，為什麼這麼簡單的事，卻令我感到海水正在滲進新裂開的海溝裡，眼見海平面一截截下降的畏怖？」貓咪沒有錯，粥沒有錯，她沒有錯。在所有的無從咎責當中，作者展現了一種與病為伍的邏輯。但這僅只是蘋果的香氣而已，我們其實尚未看到蘋果。

輯二「蘋果皮」，是作者的包裝紙，覆蓋她的表皮由這些元素組成：她是一個好學生、她是一個被性化的身體、她是一個會因為想討好媽媽／對抗大人而藏匿初經兩年的女孩。

在「好學生」的自述裡，可以看見一種「病以前」的根基，當我們還沒有用疾病定義一個人「非正常」，世界其實早已不正常地待人。

作者寫夢裡的自己格外誠實，她夢見從前對她不好的同學對她好，從前羞辱她的老師被她如今的成就比下去——「我一定是很羨慕那些同學，甚至在夢裡被虛幻地肯定了，醒來都感到高興。這份高興使我羞恥，我是如此努力討好一個無法改變的過去，討好腦中羞辱我的聲音。」渴望令人羞恥，這種感受性上的混淆來自以性別分界的認識論。女孩時常被讚賞服從、忍耐，努力去乖巧。

輯三「果肉」寫作者遭遇性騷擾的創傷經驗。創傷本身或許並不難分辨，痛就是痛，不要就是不要，但是如果創傷混雜著愛，一切就會變得晦澀難明。而「愛」是媽媽最初教給女兒的事。

輯四「果核」寫母女關係。作者以〈逆女〉、〈匿女〉、〈暱女〉3則精巧的篇名道盡「女」的玄機——女兒的叛逆、藏匿與親暱，是無法靠女兒獨立成立的，女兒的動詞需要有一個對象，那人是她的母親。

全書收束在一個非常動人的場景，母女兩人挺直背脊、端正對坐，母親對女兒說了一句話，女兒對讀者說了後來才知道要說的話。

女性自我歷史書寫的意旨在於揭示「個人的即政治的」，透過自傳式的陳述，讓這個世界增加一份正典以外的證言。

創傷與痛苦的書寫分枝成花、結出各異的果，如胡淑雯的妖冶俗艷，如張亦絢的莊嚴毀滅，也有如林奕含所描述的世界成為一個金爐，恆常在焚燒。本書跟隨在側，我們都長在同一棵大樹之上。

如果你靠近一顆蘋果，你想了解一顆蘋果，那你就不能吃掉那顆蘋果。

你願意等待一顆蘋果腐爛嗎？既是在詢問觀者，也是在詢問書寫者。書寫就是對時間的刻舟求劍，而有時候，我們耗盡力氣所能做的也只是畫一個記號，但你要耐心、你要等待，就會看見作者所看見的——陽光曬在眼瞼上的刺痛感叫醒我如春天叫醒一隻不情願的灰野兔，提醒她天上有鷹、荒原有狼、人間有人，活著即是偉大撤退與投降。

妳願意等待一顆蘋果腐爛嗎？
作者：永山朱鷺
出版：木馬文化
定價：45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永山朱鷺

永山朱鷺是一個幸福的女孩子。

情感均衡，煩惱與快樂的配比適當，友情、親情、愛情俱全。她知道什麼是永永遠遠，也體驗過心旌蕩搖的吉光片羽。這是漫畫裡的永山朱鷺。
永山朱鷺是一個焦躁不安的女孩子。
她知道什麼是日復一日，也體驗過掙脫衣服非逃不可的裂變瞬刻。這是看著漫畫裡的永山朱鷺的另一個永山朱鷺。
來臺北第13年。得過一些臺大文學獎，寫過一些文學雜誌採訪稿。決定寄居在一個幸福的名字裡。